那一夜之后,沈念慈再也没有在竹林里哭过。
至少,林惊蛰没有看见过。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女,白衣如雪,面容清冷,走在太华峰的石阶上,所有人都会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直视她,没有人敢跟她说话,没有人知道她在竹林里哭过。
可林惊蛰知道。这个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不算什么有用的情报,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深夜去过那片竹林,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看沈念慈的眼神变了。不是不恨了,恨还在,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拔不出来。可在恨的下面,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不想去弄清。
日子继续过。沈孤鸿每天教他修炼,续脉丹一天一粒,惊蛰剑法一天三遍,太华真诀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运转。他的身体在慢慢好转,好转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可确实在好转。他的力气大了一些,胃口好了一些,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可他的头发还是白的,皱纹还是深的,背还是佝偻的。续脉丹治得了经脉和丹田,治不了归元诀燃烧生命的后遗症,那些被烧掉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顾长安每隔几天就来太华峰看他一次。每次来都带着吃的——桂花糕、红枣糕、莲子羹,变着花样做,生怕他在太华峰吃不饱。林惊蛰说太华峰的伙食很好,顾长安不听,非要把东西放下才走。
“你瘦了,”顾长安每次都说,“太华峰的饭是不是不合胃口?”
“没有瘦,胖了二两。”
“骗人。你看你那脸,都凹进去了。”
林惊蛰不再争辩,把桂花糕一块一块地吃完,吃得干干净净。顾长安看着空了的油纸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转身下山。林惊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心里暖洋洋的,又酸溜溜的。
赵天麟也来过一次。他没有带吃的,带了一把剑。
“这是我自己炼的,”赵天麟把剑递给他,“比你那把铁匠铺的砍柴刀强一些。”
林惊蛰接过剑,拔出来看了一眼。剑身如水,寒气逼人,剑柄上刻着两个字——“惊蛰”。他愣住了,抬头看着赵天麟。
“你之前那把铁剑,配不上惊蛰剑法。”赵天麟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这把剑是用太华山深处的寒铁打造的,韧性和锋利度都比普通铁剑强十倍。你试试。”
林惊蛰握着剑,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打出一式“春雷”。白光炸开,轰的一声,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在院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威力比之前大了至少三成。他收剑,转身看着赵天麟,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天麟似乎也不需要他说谢谢。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身体,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了一些。”他说,“继续吃药,别偷懒。”
说完就走了。
林惊蛰站在院子里,握着那把刻着“惊蛰”二字的剑,站了很久。风从太华峰顶吹下来,吹得他的白发飞舞,吹得院墙上的剑痕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拔剑指向沈孤鸿和沈念慈,赵天麟会站在哪一边?顾长安会站在哪一边?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三个月后,续脉丹吃完了。他的经脉好了七成,丹田好了五成,血肉好了三成。沈孤鸿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剩下的要靠慢慢调养,急不得。
“你可以开始修炼更高层次的功法了,”沈孤鸿说,“从明天起,我教你太华仙宗的核心心法——太华心经。”
太华心经是太华仙宗的不传之秘,只有掌门和真传弟子才有资格修炼。这套心法比太华真诀高深了不知多少倍,据说修炼到大成,可以沟通天地灵气,引动天象,拥有毁天灭地之力。
林惊蛰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太华心经太强大了,强大到如果他真的练成了,他的实力会有一个质的飞跃。可太华心经也太危险了,危险到如果他练得不对,或者被人发现他同时修炼魔门的归元诀,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没有选择。他点头,说好。
修炼太华心经的地方在太华峰顶的一处密室。密室不大,四面都是光滑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密室中央有一个蒲团,蒲团下方是一块巨大的灵石,灵气充沛得惊人,坐在上面,感觉整个人都要被灵气灌满。
沈孤鸿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华心经的核心,在于一个‘忘’字。忘掉你的身体,忘掉你的经脉,忘掉你的丹田,忘掉你所学过的一切。让灵气自己流动,让心法自己运转。你不控制它,它也不会控制你。你们彼此忘记,彼此成就。”
林惊蛰闭上眼睛,试着去“忘”。
可他忘不掉。他的身体太差了,每一处伤疤都在提醒他曾经的痛苦。他的经脉太脆弱了,每一条都记录着归元诀燃烧的痕迹。他的丹田太小了,每一寸都刻着太华真诀运转的轨迹。他忘不掉,因为他的一切,都是由这些东西组成的。
沈孤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挣扎,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太执着了,”沈孤鸿说,“执着于身体,执着于功法,执着于过去。这些东西像绳子一样绑着你,你越挣扎,它们绑得越紧。你需要学会放下。”
林惊蛰睁开眼,看着沈孤鸿。沈孤鸿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得不像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林惊蛰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他一直想问、却从不敢问的问题。
“师父,”他听见自己说,“你放下过吗?”
沈孤鸿愣住了。那是林惊蛰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不悦,而是一种类似于茫然的东西,像一个被突然问到难题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了很久,沈孤鸿开口了。
“没有,”他说,“我也放不下。”
他站起来,走到石壁前,背对着林惊蛰。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放不下的东西。放不下师父的期望,放不下宗门的责任,放不下那些我做过的事。有些事,做的时候觉得是对的,做完之后却开始怀疑。可怀疑又有什么用呢?做都做了,回不去了。”
林惊蛰的心跳得厉害。沈孤鸿在说什么?他在说他做过的事?那些事里,包不包括屠了万鬼魔窟?包不包括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他想问,可他不敢问。
沈孤鸿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茫然已经消失了,又恢复了那副温和而平静的表情。
“放不下就不放吧,”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放不下的东西。重要的不是放下,是带着这些东西,继续往前走。”
林惊蛰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林惊蛰没有去后山的山洞练归元诀。他一个人坐在太华峰顶的悬崖边,看着脚下的云海,看着头顶的星空,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他在想沈孤鸿说的话。
“做都做了,回不去了。”
沈孤鸿后悔了吗?后悔屠了万鬼魔窟?后悔杀了那么多人?如果他真的后悔了,那他的后悔有什么用?老祖死了,二师姐死了,大师兄、三师兄、五师兄、小十三,他们都死了。后悔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不能。
所以沈孤鸿的后悔,一文不值。
林惊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告诉自己,不要被沈孤鸿的话迷惑。那些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即便都是真的,也不能改变任何事。仇还是仇,血还是血。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细,像猫踩在石头上。
林惊蛰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沈念慈走到他身边,在悬崖边坐下来,跟他隔了一丈远。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清冷的轮廓。
“你也睡不着?”她问。
“嗯。”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