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顾长安的声音在睡梦中戛然而止。
第二天一早,周玄敲响了林惊蛰的房门。他站在门口,面带倦容,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
“掌门的命令,”他说,递过来一枚玉简,“北荒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妖兽的躁动背后似乎另有隐情。掌门让你养好伤之后,去藏经阁查阅有关北荒妖兽的典籍,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林惊蛰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里面是沈孤鸿简短的口谕,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周玄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你的身体……还好吗?”
“死不了。”
周玄没有再问,转身走了。林惊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手里攥着那枚玉简,沉默了很久。
北荒妖兽的躁动另有隐情。什么隐情?
他把玉简收进怀里,转身回了屋。
养伤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林惊蛰每天除了吃药、吃饭、睡觉,就是坐在院子里发呆。他的身体恢复得很慢,慢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经脉的愈合、每一寸血肉的重生。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不知道前面是光明还是深渊。
顾长安每天都来,风雨无阻。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院子里陪他说话。说的都是些琐事——太华城新开了家酒楼,外门的某个弟子突破到了筑基期,藏经阁新进了一批功法秘籍。林惊蛰听着,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地坐着,看着天边的云。
有一天,顾长安忽然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就是你……你那些事,”顾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你还要继续吗?”
林惊蛰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
顾长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再劝。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那我走了,明天再来。”然后转身出了院门,连头都没回。
第二天,赵天麟来了。
他没有带吃的,也没有带药,只带了一句话:“你的剑法退步了。”
林惊蛰愣了一下,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惊蛰”剑。他确实很久没有练剑了,自从北荒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剑。
“等你伤好了,继续练。”赵天麟说,“惊蛰剑法还有四式没教你。立秋、处暑、白露、秋分。”
“我知道。”
赵天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林惊蛰抬起头,看着赵天麟。赵天麟的目光依旧冷淡,可在那冷淡的下面,藏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关心,也许是疑惑,也许是担忧。
“我在想,”林惊蛰说,“北荒的事。”
赵天麟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林惊蛰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得院子里的兰花影子斑斑驳驳。他站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在桌前坐下,拿起“惊蛰”剑,拔出来,轻轻抚过剑身。
剑身冰凉,映出他的脸。白发,皱纹,苍老的脸。他看着剑身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把剑插回鞘里,放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在太华峰北侧,是一座七层高的塔楼,每一层都存放着不同等级的功法秘籍。外门弟子只能进第一层,内门弟子可以进到第三层,真传弟子可以进到第五层,第六层和第七层只有掌门和长老才能进入。
林惊蛰现在是掌门的关门弟子,虽然没有正式晋升真传弟子,但权限已经跟真传弟子差不多了。他径直上了第五层,在书架间穿梭,寻找有关北荒妖兽的典籍。
北荒妖兽的资料很多,光是目录就占了整整一面墙。他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看,看得眼睛都花了。大部分典籍都是介绍妖兽的种类、习性、弱点,还有一些是记载历代修士与妖兽战斗的经验和教训。这些资料很有用,但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更深层的东西——妖兽为什么会躁动?为什么偏偏是今年?为什么偏偏是北荒?
他在藏经阁待了三天,翻了几百本典籍,终于在第五层最角落的一个书架里,找到了一本泛黄的旧书。
书名是《北荒异闻录》,作者是一个叫“青云散人”的修士,看年代至少是一千年前的古物了。书不厚,只有几十页,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磨圆了,轻轻一碰就掉渣。
林惊蛰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青云散人的文笔很好,用词简练,叙事清晰,读起来一点也不费力。
书中记载了北荒的各种奇闻异事——妖兽的传说、古战场遗迹、失落的法宝灵药,还有一些连青云散人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神秘现象。林惊蛰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十几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标题是——“北荒异动考”。
青云散人在这一章里详细记载了北荒妖兽躁动的规律。他发现,每隔三百年左右,北荒的妖兽就会大规模躁动一次,袭击人类聚居地,造成惨重的伤亡。这种躁动不是随机的,而是有规律可循的。每一次躁动之前,北荒的天地灵气都会发生异常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搅动了整个北荒的灵气场。
青云散人试图找出这种异常波动的源头,但他深入北荒腹地调查了数年,最终还是一无所获。他在书的结尾写道:“北荒之秘,深不可测。吾穷尽毕生之力,亦未能窥其全貌。后有缘者,或可续吾之志。”
林惊蛰合上书,靠在书架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每隔三百年一次躁动。三百年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三百年前,正是魔门率众抵抗妖兽、力战退敌的那个年代。正道各派当时坐视不理,事后却反咬一口,将魔门污为邪魔外道。那一次妖兽躁动,被魔门挡了下来,所以正道的典籍里几乎没有记载。
而这一次,魔门已经不存在了。
林惊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沈孤鸿让他来查典籍,查的是北荒妖兽躁动的“隐情”。他知道什么?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他是不是在故意引导林惊蛰去发现真相?
林惊蛰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北荒的事,远不止妖兽躁动那么简单。
他把《北荒异闻录》放回书架,转身下了楼。
在楼梯拐角处,他迎面撞上了沈念慈。
她站在楼梯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差点跟他撞了个满怀。两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林惊蛰往后退了一步:“师妹。”
沈念慈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也来藏经阁?”她问。
“嗯。查些资料。”
沈念慈的目光在他手里的几本书上扫了一眼——都是关于北荒妖兽的。
“北荒的事?”她问。
“嗯。”
沈念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查到了什么?”
林惊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把《北荒异闻录》里关于三百年周期的那一章大致说了一遍。沈念慈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三百年前,”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三百年前,正是魔门……”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惊蛰知道她想说什么。三百年前,正是魔门率众抵抗妖兽的时候。
“师父知道这些吗?”林惊蛰问。
“应该知道。”沈念慈说,“师父的师父,也就是上一任掌门,当年亲身经历过那场兽潮。他肯定留下过相关的记载。”
林惊蛰沉默了一会儿:“那师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为什么要让我们自己来查?”
沈念慈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也许,”她说,“他是想让我们自己发现什么。”
她没有说是什么,拿着书走了。
林惊蛰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