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集结的地点在北荒边缘的一座小城，名叫镇北城。
说是城，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镇子，方圆不过二里，城墙矮得连小孩子都能翻过去。城里的居民大多已经逃走了，只剩下一些走不动的老人和不怕死的商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摆着摊位，卖些干粮、药材、符箓之类的东西。
林惊蛰和顾长安赶到的时候，城里的客栈已经住满了人。正道各派都派了人来——有太华仙宗的，有青云剑派的，有灵霄阁的，有天音寺的，大大小小十几个门派，加起来将近三百人。三百个修士挤在一座小城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剑，到处都是嘈杂的说话声。
顾长安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客栈。客栈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他们穿着太华仙宗的道袍，房价翻了三倍。顾长安想跟他理论，林惊蛰拉住了他，把钱付了。
“太华仙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进了房间，顾长安还在愤愤不平。
“命比脸重要。”林惊蛰把包袱放下，坐在床上，揉了揉膝盖。一路骑马过来，他的腿又疼了，膝盖肿了一圈，把裤腿撑得紧绷绷的。他没有告诉顾长安，偷偷吃了一粒培元丹，把药力逼到膝盖上，才觉得好了一些。
“你没事吧？”顾长安看着他的脸色，有些担心。
“没事。”
顾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包袱打开，开始整理东西。
第二天一早，联军在城外的空地上集合。
三百人站在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各式各样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林惊蛰站在太华仙宗的队伍里，看着周围的各派弟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些人里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年纪大的，有年纪小的，有修为高的，有修为低的。他们都是来杀妖兽的，都是来保护百姓的，都是来做一件好事。可他们的门派，他们的前辈，三百年前——或者说去年春天，做过什么？屠了一个宗门，杀了一群保护过苍生的人，然后把这群人的名字刻在耻辱柱上，叫他们“魔”。
他不知道这些弟子知不知道那些事。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但不在乎，也许在乎但没有办法。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们的错。可他们的手上，都沾着魔门的血。
他收回目光，不再想了。
联军的总指挥是青云剑派的掌门，一个叫凌霄子的老道，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全白了，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看起来倒是慈眉善目。他站在高处，目光扫过三百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各位，北荒妖兽躁动，生灵涂炭。今日我等齐聚于此，不为私利，不为虚名，只为苍生。此去凶险，生死难料，若有不愿去者，现在可以离开。”
没有人动。
凌霄子点了点头。“好。出发。”
三百人浩浩荡荡地朝北进发。镇北城越来越远，城墙在身后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荒原越来越辽阔，天越来越低，云越来越灰。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腐烂。
林惊蛰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走了两天，他们遇上了第一波妖兽。
那是一群铁背狼，大概有四五十只，比黑风谷那次多了一倍。它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眼睛血红，嘴里流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凌霄子一挥手，三百人散了开来，各自迎敌。
林惊蛰拔出“惊蛰”剑，冲进狼群。他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但比黑风谷的时候好了一些。培元丹的药力在他体内缓缓流淌，温养着他的经脉和血肉，虽然他还是很慢，但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走几步就喘。
惊蛰剑法，第一式，春雷。白光炸开，一剑劈开一只铁背狼的脑袋。第二式，雨水。剑光如雨，三只铁背狼倒在血泊中。第三式，惊蛰。剑光如电，五只铁背狼同时毙命。
他的剑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赵天麟说得没错，剑是练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他每天练剑，每天挥剑数千次，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不需要想，不需要看，剑自己就会动。
顾长安守在他身边，替他挡住背后的攻击。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攻一个守，杀得狼群节节后退。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四五十只铁背狼全部被消灭，联军这边伤了十几个，死了两个。凌霄子让人把死去的弟子抬到一边，派了一队人送回镇北城，然后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北走。
林惊蛰看着那两个被抬走的担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不认识那两个人，一个是青云剑派的，一个是灵霄阁的，都是年轻人，都比他还年轻。他们死了，死在北荒的荒原上，死在铁背狼的爪牙下，死在一个不知道值不值得的地方。
值得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没有人来杀这些妖兽，会有更多的普通人死去。那些普通人比他还不值得。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遇上了几波妖兽，都顺利解决了。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每打一仗就少几个，有时候是死了，有时候是伤了，有时候是受不了跑了。到第七天的时候，三百人只剩下二百五十人左右。
林惊蛰的身体在慢慢变差。不是突然变差的，是在一点一点地、不知不觉地变差。他的腿越来越疼，膝盖肿得越来越厉害，每次从马上下来都要扶着马鞍站一会儿才能站稳。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差，以前能吃两碗饭，现在半碗就饱了，吃多了会吐。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越来越发紫，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越来越深。
顾长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把自己的干粮省下来给林惊蛰吃，把自己的丹药分给林惊蛰用，每天晚上用灵气帮他温养经脉，能做的都做了，可林惊蛰的身体还是在变差。
“你是不是又在练那个东西？”有一天晚上，顾长安忍不住问。
林惊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北荒的这些天，他一次归元诀都没有练过。不是不想练，是不敢练。他的身体已经差成这样了，再练归元诀，他怕自己会直接死在北荒。他还没有报仇，不能死在这里。
可他的身体还是变差了。不是因为归元诀，是因为惊蛰剑法。惊蛰剑法的消耗太大了，每一式都在透支他的身体，每一次挥剑都在加速他的衰老。他不知道这种消耗会不会有尽头，会不会在某一次挥剑之后，他的身体突然就撑不住了，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桥，轰的一声垮掉。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第八天，他们到了黑风谷。
林惊蛰看着那个熟悉的谷口，心里有些发紧。三个月前，他在这里差点死了。是沈念慈救了他，用一粒续命丹，把他的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现在他又回来了，回到这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地方。
黑风谷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谷口的黑雾稀薄了很多，能看见谷底的石头和骨头。空气里腐臭的味道淡了一些，但还是有，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了很长时间之后，终于快要烂完了。
凌霄子站在谷口，看着里面，眉头紧锁。
“情报说，妖兽的老巢在里面。我们需要进去，把它们的老巢摧毁，才能彻底解决这次躁动。”
他转过身，看着二百五十个人。
“这次行动很危险。可能会有很多人死。如果你们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
凌霄子点了点头，拔出腰间的长剑。“跟我来。”
二百五十人鱼贯而入，走进黑风谷。林惊蛰走在队伍中间，顾长安跟在他身边。谷里的黑雾虽然稀薄了一些，但还是看不清远处的情况。所有人都不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风吹过谷口的呜呜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黑雾中传来一声咆哮。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像是在耳边炸了一个雷，震得林惊蛰的耳朵嗡嗡响。黑雾被声浪吹散了一些，露出一只巨大的身影。
是一只三阶妖兽——铁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