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我来自魔门,妹妹在正道 > 第30章 风雪归途
  离开镇北城的时候,天开始下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风从北边刮过来,呜呜地响,刮得人脸皮发紧。林惊蛰裹紧道袍,把领子竖起来,缩在板车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顾长安拉着他,走了整整一天,连口水都没喝。板车在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像两条蛇,蜿蜒着伸向远方。
  “你歇歇吧。”林惊蛰说。
  “不累。”顾长安头也不回。
  “你从早上拉到现在,六个时辰了。”
  “我说了不累。”
  林惊蛰不说话了。他躺在板车上,看着顾长安的背影。顾长安的肩膀很宽,腰很直,走路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可林惊蛰看见他的道袍后背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雪水。他抬起手,想拍拍顾长安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别人。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了一个破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屋顶上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神像也倒了,歪在地上,只剩半张脸,还保留着慈悲的表情。
  顾长安把板车拉进庙里,把干草铺在地上,让林惊蛰躺下,然后去外面捡了些干柴,点了一堆火。火光照得破庙里亮堂堂的,驱散了一些寒气。
  “明天就能到太华峰了。”顾长安坐在火堆旁,烤着冻僵的手,“今晚将就一下。”
  林惊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可睡不着。他的腿疼得厉害,膝盖肿得像馒头,把裤腿撑得紧绷绷的。他偷偷吃了一粒培元丹,把药力逼到膝盖上,才觉得好了一些。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把他那张苍老的脸映得像一尊蜡像。
  顾长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林石头,”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就是你的身体。”顾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年的。”
  林惊蛰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想报仇,”顾长安继续说,“可你现在的样子,别说报仇了,再打几仗可能就死在半路上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死了,你的仇谁来报?你那些师兄师姐的仇,谁来报?”
  林惊蛰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我不知道。”他说。
  顾长安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他叹了口气,把火堆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那天晚上,林惊蛰没有睡着。他躺在干草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顾长安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火堆里木柴噼啪的响声。他想了很多事。想了万鬼窟,想了猎户沟,想了太华峰,想了北荒。想了他走过的路,想了他做过的事,想了他见过的人。想得头都疼了,可他还是想。
  他在想一个他从来不敢想的问题——如果他的身体真的撑不住了,他该怎么办?是继续用命去换力量,还是停下来,好好养伤,慢慢来?继续用命去换,他可能活不过两年。停下来慢慢来,他可能要等十年、二十年才有机会报仇。哪一个更值得?他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梦见自己回到了万鬼窟。后山的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落得到处都是。二师姐在厨房里做红烧肉,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老祖坐在老槐树下,闭着眼睛晒太阳。大师兄和三师兄在院子里练剑,剑光闪烁,叮叮当当响。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想走进去,却怎么也迈不动腿。他想喊他们,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看着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顾长安不在庙里。板车也不在。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烬。林惊蛰撑着爬起来,腿疼得他龇了龇牙。他扶着柱子,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外面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顾长安站在庙门口,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山。
  “醒了?”顾长安转过身,递给他一块干粮,“吃了上路。”
  林惊蛰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咬得牙疼。他慢慢嚼着,看着远处的山。太华山在南边,从这个山坳望过去,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像一条卧在地上的巨龙。
  “走吧。”顾长安拉起板车,朝南走去。
  林惊蛰躺在板车上,看着头顶的蓝天。天很蓝,蓝得像万鬼窟后山的那片天。他想起小时候,大师兄带他去后山练剑,他追着一只蝴蝶跑,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稀里哗啦。大师兄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说:“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男子汉大丈夫。现在他懂了。男子汉大丈夫,就是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能哭,就是受了再重的伤也不能喊疼,就是再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太华峰。
  太华峰还是老样子,巍峨挺拔,直插云霄。山门还是那座山门,玉石砌的,刻着“太华仙宗”四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林惊蛰从板车上下来,站在山门前,仰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走吧。”顾长安拉了拉他的袖子。
  林惊蛰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山门。
  石阶很长,从山门到太华峰顶,有三千六百级。林惊蛰的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顾长安想扶他,他推开了,自己走。一步一步,一级一级,像蜗牛爬一样慢,可他不停。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永远走不上去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遇见了沈念慈。
  她站在路边的松树下,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长发如墨,面容清冷。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看见林惊蛰,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肿胀的膝盖上、佝偻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回来了。”她说。
  “嗯。”
  “伤怎么样?”
  “还好。”
  沈念慈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递给他。“这是续脉丹,你拿去吃。”
  林惊蛰看着那只玉瓶,没有伸手。
  “不用了。”他说。
  “你拿着。”沈念慈把玉瓶塞进他手里,“你的身体比我更需要这个。”
  林惊蛰攥着那只玉瓶,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说谢谢,可谢谢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就是说不出来。他看着沈念慈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寒星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多谢师妹。”他说。
  沈念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夕阳照着她的背影,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林惊蛰的脚下。林惊蛰看着那道影子,站了很久。
  顾长安在身后轻声叫他。
  他回过神来,把玉瓶收进怀里,继续往上走。
  三千六百级石阶,他走了整整一个时辰。走到太华峰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挂在天边,红彤彤的,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他站在太华峰顶,看着脚下的云海,看着远处的群山,看着头顶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顾长安站在他身后,陪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