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峰的冬天来得比山下早得多。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雪很大,鹅毛似的,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就把整座山裹成了白色。林惊蛰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桂花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像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院子了——沈孤鸿让他静养三个月,他就真的在院子里待了整整一个月,哪里都没去。
身体在慢慢好转。不是奇迹般地好转,是很慢很慢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好转。续脉丹的药力在他体内缓缓流淌,像一条温暖的溪流,温养着他断裂的经脉和开裂的丹田。他的腿不疼了,膝盖的肿消了大半,走路的时候不用拄拐杖了。他的胃口好了一些,一顿能吃一碗半饭了。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嘴唇有了点血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淡了一些。
可他依旧苍老。白发依旧如雪,皱纹依旧深刻,背依旧佝偻。续脉丹治得了他的经脉和丹田,治不了归元诀燃烧生命的后遗症。那些被烧掉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他有时候照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几乎认不出自己。他才十九岁,看起来却像五六十岁的人。
顾长安每天都来,风雨无阻。下雪天也不耽误,裹着厚厚的棉袍,踩着没膝的雪,一步一步爬上太华峰,走到林惊蛰的院子里,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
“今天炖了鸡汤,”顾长安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多放了几颗红枣,补气血的。你多喝点。”
林惊蛰看着那碗鸡汤,金黄色的油花浮在汤面上,几颗红枣在汤里沉浮,散发出甜甜的香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可他舍不得放下,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
“好喝。”
顾长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满足。他坐在石桌旁,看着林惊蛰喝汤,自己不吃。他就那么看着,像看一个孩子在吃饭。
“你怎么不吃?”林惊蛰问。
“我不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
顾长安愣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了。林惊蛰看着他,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看着他眼眶下面越来越深的黑眼圈,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顾师兄,”他说,“你别再给我送饭了。”
顾长安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你每天爬山送饭,自己又不吃,你的身体会垮的。”
“我没——”
“你的脸色比你送给我的那些病人还差。”林惊蛰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顾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青筋暴起,指甲缝里还沾着面粉——那是做桂花糕时沾上的。
“我没事,”他说,“我就是……最近胃口不好。”
“那你从明天开始,在院子里吃完再走。你不吃,我也不吃。”
顾长安看着林惊蛰那张苍老的、固执的脸,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雪又下大了。
林惊蛰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桂花树的枝丫被压得越来越弯。他在想,如果雪再这么下下去,桂花树的枝丫会不会被压断?它每年春天都开花,开得满树都是,香飘十里。如果枝丫断了,明年春天还能开花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棵树比他坚强。它在太华峰顶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经历过无数场风雪,每次都被压弯,每次都没有断。春天一到,它又会开出一树的花。
他忽然很想念一个人。不是二师姐,不是老祖,不是大师兄,不是任何死去的人。是一个还活着的人。
沈念慈。
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她了。从北荒回来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她消失在太华峰顶的某个角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提起她,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本来就是一个存在感很低的人——不是因为她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重要了,重要到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在,却没有人敢去确认她在不在。
林惊蛰不知道她为什么躲着他,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躲着他。也许她只是忙,也许她不想见他,也许她根本就没想过见他。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可他还是会想起她。想起她在竹林里哭,想起她在悬崖边问他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想起她在黑风谷蹲在他身边,把续命丹塞进他嘴里,说“别死”。这些记忆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拔。
她是他的仇人。她站在高处,看着二师姐被剐了三个时辰。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可她也救了他的命,给了他续脉丹,在竹林里哭着问他活着累不累。这些事,也是真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恨她,他做不到。原谅她,他也做不到。他只能躲着她,就像她躲着他一样。
门忽然被敲响了。
林惊蛰回过神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沈念慈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斗篷,头上落满了雪,脸冻得有些发红,呼吸间吐出一团团白气。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看见林惊蛰,愣了一下——也许是因为他的头发又白了许多,也许是因为他的脸又老了许多,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更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了。
“师妹?”林惊蛰有些意外。
沈念慈没有进屋。她站在门口,把包袱递给他。“这是给你做的。”
林惊蛰接过包袱,打开一看,是一件棉袍。灰色的,厚实的,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都镶了毛边。他把棉袍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
“你做的?”他问。
沈念慈点了点头。“太华峰的冬天冷,你那件棉袍太薄了。这件是我用雪蚕丝做的,暖和。”
林惊蛰攥着那件棉袍,手指微微发抖。
“多谢师妹。”他说。
沈念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石头,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林惊蛰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林惊蛰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能告诉她,他不去找她,是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恨她?感激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做不到。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他说。
沈念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没有再问。她转过身,走了。雪花落在她的白斗篷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渍。
林惊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棉袍,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他穿上了那件棉袍。很暖和,暖得他有些出汗。雪蚕丝确实是好东西,比普通的棉花暖和多了。他不知道沈念慈从哪儿弄来的雪蚕丝,也不知道她花了多少时间做这件棉袍。他只知道,这是他有生以来穿过的最暖和的衣服。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雪,摸着棉袍的袖口。针脚很密,很整齐,像是一针一线都用了心思。他的眼睛有些涩,眨了眨,没有什么事。
第二天,雪停了。
顾长安来了,看见他穿着新棉袍,眼睛一亮。“新衣服?哪儿来的?”
“别人送的。”
“谁?”
“你不认识。”
顾长安没有追问。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今天吃肉包子,猪肉大葱的,你尝尝。”
林惊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炸开,烫得他嘶了一声。
“好吃吗?”
“好吃。”
顾长安笑了。他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林惊蛰。
“林石头,”他说,“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沈念慈对你特别好?”
林惊蛰的心跳了一下。
“有吗?”他说。
“有。”顾长安放下包子,擦了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