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太华峰冷得像冰窖。大雪封山已经半个月了,上下山的石阶被埋得严严实实,连飞鸟都绝了踪迹。林惊蛰困在自己的小院里,每天除了修炼就是发呆,日子过得像一碗白开水,寡淡无味。
顾长安还是每天来,只是来得比以前艰难得多。雪太深了,从山脚爬到太华峰要花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每次到的时候都气喘吁吁,脸冻得发紫。林惊蛰让他别来了,他不听,说“不来你吃什么”。林惊蛰说院里有存粮,饿不死。顾长安瞪了他一眼,说“存粮能跟新鲜饭菜比”?然后继续每天爬雪山送饭,风雨无阻。
林惊蛰劝不动他,也就不劝了。他只是每天站在院门口等,等那个裹成球一样的身影从雪幕里走出来,然后接过食盒,把里面热腾腾的饭菜端出来,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对着满院子的雪,慢慢地吃。
沈念慈偶尔也会来。她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一瓶药,有时候是一些点心,有时候是一本从藏经阁借来的古籍。她不进屋,也不坐下,把东西放在院门口的石桌上,说两句话就走了。林惊蛰有时候觉得,她来不是为了送东西,而是为了确认他还活着。她那副样子,像一只受惊的猫,靠近又不敢靠近,想走又舍不得走。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她是圣女,是万人敬仰的天之骄女,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敢拦她。她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坐下来,跟他喝杯茶,说说话。可她不。她每一次都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下,然后就走了。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那天沈念慈又来送东西,是一瓶她自己炼的疗伤丹药,放在石桌上,转身要走。林惊蛰叫住了她。
“师妹。”
沈念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进来坐坐吧。”
沈念慈的背影僵了一下。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风把她的白斗篷吹得猎猎作响,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细细的水珠。
她转过身,走进了院子。
林惊蛰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顾长安早上带来的,已经凉了,但他用灵气热了一下,杯口冒着白气。沈念慈在石桌旁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着头,没有看他。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桂花树的枝丫,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你怕我。”林惊蛰忽然说。
沈念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紧张,像是不知所措。
“我没有。”她说。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站在门口?为什么不进来?你在怕什么?”
沈念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里晃来晃去,模糊不清。
“我怕你不欢迎我。”她说。
林惊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女,那个万人敬仰的天之骄女,居然会怕一个人不欢迎她?
“我没有不欢迎你。”他说。
“你有。”沈念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你看别人的时候是空的,什么都不想。看我的时候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你很在乎又很不想在乎的人。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
林惊蛰沉默了。他想反驳她,可她说得对,他确实不想看见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每多看她一眼,心里的恨就动摇一分。他不能恨她,就不能恨沈孤鸿,就不能恨太华仙宗。不能恨太华仙宗,他这么多年拼命修炼、燃烧生命、不惜一切代价变强的意义是什么?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他不想骗她。他骗过很多人——骗过沈孤鸿,骗过赵天麟,骗过顾长安,骗过太华仙宗上下所有人。唯独不想骗她。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救过他的命,也许是因为她在竹林里哭着问他活着累不累,也许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跟别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他不知道。
“我不是不想看见你,”他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沈念慈看着他,目光里的情绪越来越复杂。“为什么?”
林惊蛰沉默了很久。他在想,要不要告诉她?要不要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他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恨她,为什么进了太华仙宗。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对不起,”他说,“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沈念慈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石头,”她的声音很轻,“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等你。”
她走了。林惊蛰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看着石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看着茶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白发,皱纹,苍老的脸。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透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那天晚上,林惊蛰失眠了。他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沈念慈的脸——她在竹林里哭着问他活着累不累,她在黑风谷蹲在他身边往他嘴里塞续命丹,她站在院门口说“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等你”。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索性不睡了,披上沈念慈给他做的那件棉袍,走到院子里。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得院子里的雪地亮堂堂的。他在石桌旁坐下来,把“惊蛰”剑放在桌上,看着那把剑。月光照在剑鞘上,赤焰虎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朵朵干枯的花。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惊蛰”二字,赵天麟刻的,笔画遒劲,入木三分。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跟沈念慈拔剑相向,他下得了手吗?
他不知道。他以前觉得他下得了手,因为她是仇人的女儿,因为她站在高处看着二师姐被剐了三个时辰。可现在他不确定了。她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冷酷无情的圣女,她会哭,会怕,会不知所措,会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个人又不敢太近。她跟他一样,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难过的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割得他胸口生疼。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了老祖。老祖说,“惊蛰一到,万物复苏。”他一直以为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是让他好好活着,不要放弃。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也许不只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另外一个人听的。那个人跟他同一天降生,同一个天道,却走上了另一条路。她也需要苏醒,也需要从某个笼子里飞出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沈念慈,也许不是。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顾长安来了。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就到了,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雪水。
“怎么了?”林惊蛰看着他。
“出事了。”顾长安压低声音,“山下传来消息,北荒的妖兽又躁动了,这次比上次更严重。好几个门派已经派人去了,掌门让你去太虚殿。”
林惊蛰的心沉了一下。他以为北荒的事已经结束了,没想到才过了不到两个月,妖兽又躁动了。他穿上棉袍,系好剑,跟着顾长安出了院子。
太虚殿里的气氛很凝重。沈孤鸿坐在石榻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枚玉简,指节都发白了。各院的长老站在两侧,没有人说话。
林惊蛰走进殿内,在蒲团上坐下来。
沈孤鸿抬起头看着他。“北荒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这次比上次更严重。据情报,至少有五只三阶妖兽参与了躁动,还有可能有一只四阶妖兽。”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四阶妖兽,相当于人类修士的元婴期。在场的人里,只有沈孤鸿和几位长老是元婴期,其他人最多不过是金丹期。对付一只四阶妖兽,至少要三四个元婴期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