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太华峰又下起了雪。
林惊蛰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山门还是那座山门，玉石砌的，刻着“太华仙宗”四个大字，在雪中泛着冷冷的光。顾长安站在他身边，背着包袱，腰里别着剑，嘴里叼着一根草。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队伍不大，二十个人，由赵天麟带队。沈孤鸿本来想让周玄去，周玄的伤还没好利索，赵天麟主动请缨，沈孤鸿就答应了。沈念慈不在队伍里——她三天前就下山了，据说是奉沈孤鸿之命先行一步，去北荒打探情报。
林惊蛰不知道沈孤鸿为什么要把沈念慈单独派出去。也许是觉得她在队伍里会影响士气，也许是有别的任务给她，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白问。沈孤鸿做事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二十个人骑着仙鹤，从太华峰顶起飞，一路向北。雪很大，能见度很低，仙鹤飞得很慢，怕撞上山峰。林惊蛰裹着沈念慈给他做的那件棉袍，缩在仙鹤背上，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他直哆嗦。他的身体比上次出发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差。续脉丹吃了两个月，经脉好了八成，丹田好了六成，可归元诀烧掉的那些东西，一粒续脉丹都补不回来。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背弯得越来越厉害，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倒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翁。
赵天麟骑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冷？”
“还好。”
赵天麟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递给他。“喝一口，暖暖身子。”
林惊蛰接过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咳嗽，可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来，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他把酒囊还给赵天麟。
“多谢师父。”
赵天麟把酒囊收好，没有再说话。
飞行了三天三夜，他们到了镇北城。
城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城墙塌了好几处，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开门的店铺不到上次的一半。联军已经到了，各派加起来将近五百人，比上次多了快一倍。林惊蛰还看见几个熟面孔——青云剑派的凌霄子、灵霄阁的一个女长老、天音寺的几个和尚，都是上次并肩作战过的。
凌霄子看见林惊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友，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掌门关心。”
凌霄子点了点头，目光在他白花花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上停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走了，赵天麟跟上去，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
林惊蛰站在城门口，看着五百个修士在城里来来往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些人里，有多少人知道三百年前的真相？有多少人知道去年春天太华仙宗屠了魔门？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现在站着的这片土地，三百年前曾经被魔门的鲜血染红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心安理得地称自己为“正道”，心安理得地把那些死去的人叫做“魔”。
他收回目光，不再想了。
第二天一早，联军出发了。
五百人浩浩荡荡地朝北进发，比上次壮观得多。各派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太华仙宗的青色旗、青云剑派的白色旗、灵霄阁的紫色旗、天音寺的黄色旗，还有其他大大小小门派的各色旗帜，汇成一条彩色的河流，在灰蒙蒙的荒原上流淌。
林惊蛰骑在马上，走在太华仙宗的队伍中间。顾长安在他左边，赵天麟在他前面。他们的马是太华仙宗养的灵马，比普通的马高大得多，跑起来又快又稳，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可林惊蛰的腿还是疼。不是膝盖，是大腿根，被马鞍磨的。他偷偷吃了一粒培元丹，把药力逼到伤处，才觉得好了一些。
走了两天，他们遇上了第一波妖兽。
是一群铁背狼，大概有一百多只，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凌霄子一声令下，五百人散开，迎了上去。
林惊蛰拔出“惊蛰”剑，冲进狼群。他的身体比上次好了不少，剑也更快了。惊蛰剑法在他手里像一条银色的龙，上下翻飞，左冲右突，所到之处，铁背狼一片一片地倒下。顾长安守在他身边，替他挡住背后的攻击。赵天麟在他们前面开路，他的剑比林惊蛰更快，更狠，每一剑都带走一条狼命。三个人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狼群的心脏。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一百多只铁背狼被全部消灭，联军这边伤了二十几个，死了五个。凌霄子让人把死去的弟子抬到一边，派了一队人送回镇北城，然后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北走。
林惊蛰看着那五个被抬走的担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认识其中一个，是青云剑派的一个年轻弟子，上次在北荒跟他们并肩作战过。那个人才十八岁，比他还小两岁。昨天还跟他打招呼，问他身体好些了没有。今天就死了。
顾长安从后面走上来，递给他一块干粮。“吃。”
林惊蛰接过来，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噎得他直伸脖子。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遇上了几波妖兽，都顺利解决了。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每打一仗就少几个。到第七天的时候，五百人只剩下四百出头。
第八天，他们到了黑风谷。
黑风谷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谷口的黑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雾气，像是血雾，又像是铁锈，闻起来有一股腥甜的味道，让人想吐。地上到处都是骨头，妖兽的骨头，也有人类的骨头，白花花的，铺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凌霄子站在谷口，看着里面的红雾，眉头紧锁。“情报说，妖兽的老巢在里面。这次有至少五只三阶妖兽，还有可能有一只四阶妖兽。我们进去之后，随时可能遭遇。”
他转过身，看着四百个人。
“这次行动很危险。可能会死很多人。如果你们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
凌霄子点了点头，拔出腰间的长剑。“跟我来。”
四百人鱼贯而入，走进黑风谷。林惊蛰走在队伍中间，顾长安跟在他身边。红雾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所有人都不说话，只能听见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风吹过谷口的呜呜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红雾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里发颤，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捏着他们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捏。林惊蛰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快得像打鼓。他握紧了剑，手心里全是汗。
红雾被声浪吹散了一些，露出一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巨熊，身长足有七八丈，浑身覆盖着厚厚的鳞甲，每一片都有脸盆大，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盏红灯，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它的嘴里还滴着涎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四阶妖兽。黑鳞熊。
凌霄子的脸白了。他的修为是元婴初期，勉强能跟四阶妖兽一战，但黑鳞熊是四阶妖兽中最难缠的一种，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还会使用土系法术。就算是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所有人散开！”凌霄子大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他的剑光如虹，劈在黑鳞熊的头上，火星四溅。黑鳞熊的头偏了偏，鳞片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它被激怒了，仰天长啸，一掌拍向凌霄子。
凌霄子躲开了，可他身后的人没躲开。一个青云剑派的弟子被黑鳞熊的巴掌拍中，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悬崖壁上，喷出一口血，滑下来，不动了。
林惊蛰看着那个弟子，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也在黑风谷死的，也是被一只妖兽拍死的。他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只记得那个人很年轻，比他还年轻，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时候喜欢摸鼻子。
他握紧了剑。
惊蛰剑法不是为杀妖兽而创的，是为杀人才创的。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用这套剑法来杀妖兽。
他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