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队伍走后，帅府又恢复了平静。
但苏棠发现，霍震山变了一些。具体哪里变了，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比如，他开始在槐树下待更久了。以前是站一会儿就走，现在会坐下来，看着孩子们上课，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比如，他偶尔会开口了。孩子们背书背错了，他会纠正一下；算术算不对了，他会提醒一句。声音不大，但孩子们都听，而且听完特别高兴，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奖赏。
苏棠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好笑。堂堂大帅，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这群孩子面前，倒像个严厉的教书先生。
这天下午，苏棠正在教孩子们认字。今天教的是“家”字，她在石桌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家”，然后一个一个地教孩子们念。
“家，宝盖头下面一个豕。宝盖头代表房子，豕代表猪。古时候，家里有猪，就是家。”
孩子们跟着念：“家——”
“家里面有谁呢？”苏棠问。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有爸爸！”“有妈妈！”“有爷爷！”“有弟弟！”
小丫举手说：“还有先生！”
苏棠笑了，摸摸她的头。
“对，还有先生。”
她继续教：“这个字，大家回去写十遍。明天我检查。”
孩子们齐声应了一声，然后低头在地上划拉起来。
苏棠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写。旺财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到霍震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教什么字？”他问。
“家。”苏棠说。
他点点头，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家”字，没说话。
苏棠忽然问：“大帅，你会写这个字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小时候学过一点，后来打仗，就忘了。”
苏棠看着他，忽然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家”字。
“要学吗？”她问。
他看着她，眼神有些意外。
“我教你。”苏棠说，“很简单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苏棠站起来，把树枝递给他。他接过去，蹲在地上，学着她的样子写。
第一笔，歪了。第二笔，又歪了。第三笔，直接写飞了。
他停下来，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眉头皱起来。
苏棠忍着笑，蹲在他旁边。
“这样，起笔要轻，收笔要稳。”她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
他的手很大，很硬，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凉凉的，软软的。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棠假装没注意，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
“家。宝盖头，先写点，再写点，然后横钩。下面一个豕，横，撇，弯钩……”
她一边写一边念，声音清清澈澈的，像泉水淌过石头。
他听着，慢慢放松下来，跟着她的手势，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苏棠松开手。
“试试自己写。”
他点点头，重新写了一遍。
这次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歪，但至少能看出是个“家”字了。
苏棠笑了：“不错，大帅学得很快。”
他低头看着那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
孩子们写完了，围过来看。
“大帅也会写字了！”
“大帅写的‘家’好大！”
“大帅，你写得比先生还好看！”
苏棠笑着摇头。
霍震山被孩子们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棠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傍晚，孩子们被管家带去吃饭了。
苏棠和霍震山还坐在槐树下。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晚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苏棠忽然说：“大帅，你以前读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说：“没读几年。小时候在乡下，私塾先生教过一阵。后来打仗了，就没再读了。”
“那后来呢？”
“后来当兵，自己学了一点。认字、算术，够用就行。”
苏棠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这个人，从小就在战火中长大，没好好读过书，没好好吃过饭，没好好睡过觉。一辈子都在打仗，都在保护别人。
“以后我教你。”她说，“每天学几个字，慢慢就会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好。”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上完课，苏棠都会单独教霍震山几个字。
他学得很认真，每个字都要写很多遍，直到写好了才停。有时候公务忙，来晚了，也会补上。
苏棠发现，他其实很聪明。很多字教一遍就记住了，写几遍就能写好。只是小时候没条件学，耽误了。
这天教的是“平安”两个字。
苏棠在石桌上写下“平安”，然后一笔一划地教他。
“平，横、点、撇、横、竖。安，点、点、横钩、撇点、撇、横。”
他跟着写，一遍，两遍，三遍。
写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个“安”字，忽然说：“这个字，我娘的名字里有。”
苏棠愣了一下。
“我娘叫李安。”他说，“安，平安的安。”
苏棠心里一酸。
他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他说，声音很低，“等我赶回去，人已经没了。”
苏棠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抬头看她。
“她走的时候，你不在身边。但现在，你在这里，她知道的。”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光在闪。
“你怎么知道？”
苏棠笑了笑，说：“因为她在天上看着你。你做的事，她都看到了。你保护百姓，收养孤儿，保一方平安。她知道了，会为你骄傲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苏棠。”
“嗯？”
“谢谢你。”
苏棠笑了。
“不客气。”
他低头，继续写那个“安”字。
这一次，写得很稳。
晚上，苏棠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他说“我娘叫李安”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惊动什么。
她翻了个身，拿起枕边那块怀表，打开盖子。
那两个字，平安，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她轻轻摸了摸，嘴角翘起来。
她一定会让他知道，他值得被爱。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旺财趴在她脚边，早就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教他什么字。
教“福”吧。
平安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