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犬来过之后，零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他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准备手术，给病人看病。但他开始让苏棠尽量待在诊所里，不要出去。买菜、取药这些事，他自己去做。
苏棠知道他在保护她。
她心里暖暖的，但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他不需要感谢。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
这天下午，诊所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被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冲进来。小女孩的右臂从肩膀以下被完全烧毁了，皮肤焦黑，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她的脸色灰白，已经昏迷了。
“求求你，救救她！”中年女人哭着说，“她被mega的巡逻机器人烧的。她们说她是改造人，要抓她去检查……”
零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伤口。
“需要截肢。然后安装义肢。”
“我们没有钱……”中年女人哭着说。
零没说话，开始准备手术。
苏棠在旁边递工具。这次的手术比之前的都复杂。小女孩的右臂已经完全坏死了，需要从肩膀处切除。然后安装一个临时的机械义肢——和之前那个女人的不一样，这个义肢很小，专为儿童设计的。
零的手很快，很稳。苏棠在旁边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个人像配合了很久的搭档，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零全程没有休息，没有喝水。他的机械手在微微发热——那是长时间运转的迹象。
最后，他把义肢安装好，接通了神经线缆。小女孩的手指动了一下。
零退后一步，检查了一遍，然后开始缝合。
缝合完了，他走到桌边，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中年女人。
“每天换药。半个月后来复查。”
中年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诊所安静下来。零站在手术台前，看着上面残留的血迹，一动不动。苏棠走过去，拿了一块消毒布，开始擦。
“零。”
“嗯。”
“你为什么不收她的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钱。”
“那你可以不收。但你也没问。”
他看着她。
“问了她也没有。”
苏棠笑了。
“所以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收钱？”
他没说话。
苏棠低下头，继续擦。
“零，你是个好人。”
他的手顿了一下。
“机械体没有好坏。”
“你有。”苏棠抬头看着他，“你只是不知道。”
他看着她，红色的机械眼光圈缓慢旋转。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对着屏幕看数据。
【目标心动值+3，当前25/100。】
晚上，苏棠在后面的小房间里换衣服。帘子拉着，但她故意没拉严——留了一条缝。
她知道零在诊所里。她知道他的机械眼能看到那条缝。
她慢慢脱下工装，露出肩胛骨。蝶骨在暗红色的光下像蝴蝶的翅膀，优美的弧度从肩头延伸到背脊。她故意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套上另一件工装。
帘子外面，零坐在桌边，对着屏幕看数据。
但他的红色机械眼光圈在快速旋转。
【目标心动值+3，当前28/100。】
苏棠从房间里出来，走到他旁边。
“零。”
“嗯。”
“你在看什么？”
“数据。”
苏棠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她一个都看不懂。
“这是什么？”
“病人的身体数据。手术后需要监测。”
苏棠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看屏幕，一个看空气。诊所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声。
“零。”
“嗯。”
“你有家人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以前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有。不记得了。”
苏棠心里一酸。
“改造的时候，记忆被清除了？”
“嗯。大部分。”
“那你还记得什么？”
他想了想。
“记得冷。”
苏棠愣住了。
“冷？”
“手术台很冷。”他说，声音很低，“改造的时候，没有麻醉。他们把我绑在手术台上，切掉我的手臂，装上机械的。切掉我的腿，装上机械的。切掉我的眼睛，装上机械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手。
“很疼。但喊不出来。嘴巴被堵住了。”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转头看着她。
“你哭了。”
苏棠擦掉眼泪。
“没哭。风迷了眼。”
他看着她的眼睛，红色的机械眼光圈缓慢旋转。
“地下城没有风。”
苏棠愣了一下。
“那……是烟。”
“地下城也没有烟。”
苏棠说不出话了。
他伸手，用那只肉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什么他很久没碰过的东西。
“别哭。”他说。
苏棠吸了吸鼻子。
“好。”
他收回手，转过头，继续看屏幕。
苏棠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在暗红色的光下，忽然不那么冷了。
“零。”
“嗯。”
“以后，你不会一个人了。”
他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有我了。”
他转头看着她。红色的机械眼光圈快速旋转了几圈，然后慢慢恢复正常。
【目标心动值+5，当前33/100。】
那天晚上，苏棠躺在后面的小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他说的话——“手术台很冷。改造的时候，没有麻醉。”
她把手放在心口，心跳很快。
“系统。”
【嗯？】
“他的情感中枢真的被机械取代了吗？”
【大部分是。但还有一小部分残留。在你面前，那一小部分在慢慢恢复。】
苏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他能感觉到疼吗？”
【能。机械体保留了痛觉神经。但和人类不一样，他们不会表现出来。】
苏棠想起他手上的那道伤口。他回来的时候，在渗血，但他没有处理，就像没看到一样。
“他需要有人照顾。”她说。
【嗯。那个人是你。】
苏棠闭上眼睛，想着他的脸。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在她面前，有过一次微小的变化——擦掉她眼泪的时候，他的眼睛比平时亮。
她笑了。
明天，她会继续给他递工具。继续陪他做手术。继续在他身边。
直到他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