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发现零开始等她。
不是站在门口那种等,是更细微的——他会在手术间隙抬头看一眼她坐的方向,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才继续低头做事。她出去倒水,回来的时候他正看着门口;她去后面的房间拿东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落在帘子上。
她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但他的机械眼光圈转得比平时快。
苏棠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每次回来的时候,故意走慢一点,让他多看几秒。
这天下午,零做了一件苏棠意想不到的事。他把诊所里最里面的一个储物间腾空了。那个房间堆满了旧零件和废弃器械,他从没让苏棠进去过。苏棠问他要做什么,他说“收拾东西”。收拾了三天,他把房间打扫干净,搬进去一张新的铁架床——比原来那张宽一些,上面铺了厚厚的新薄毯。
“这是做什么?”苏棠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小房间。
“给你住。”零说,“原来的太小了。两个人挤不下。”
苏棠愣了一下。“两个人?你要搬过来?”
“嗯。”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一个人睡,晚上有事可以叫我。”
苏棠笑了。“所以你收拾了三天,就是为了搬来和我一起住?”
他没说话,但他的机械眼光圈转得很慢——那是他在思考怎么回答时的习惯。
“零,你直接说不放心我一个人睡就好了。”
他看了她一眼,耳朵红了。“嗯。不放心。”
苏棠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的背很硬,金属的,硌脸。但她不在乎。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身体里的震动——很低,很稳。
“零。”
“嗯。”
“你以前住的地方,也是这样吗?”
“哪样?”
“有人等你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那现在有了。”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她。暗红色的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地下城从来不会出现的光。
“嗯。现在有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新床上。床比原来宽,但两个人还是挤在一起。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环在她腰上。机械的,凉的,但贴久了就暖了。
“零。”
“嗯。”
“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地下城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mega倒了,地下城变了,你想去哪?”
他沉默了很久。“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一下。”
他想了想。“去哪都行。你在就行。”
苏棠的眼眶热了。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没变。只是……”他顿了顿,“以前没人听。”
苏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暗红色的光下,他的轮廓柔和了很多。机械眼的红色光圈转得很慢,肉眼看着她,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空,是温的。
“零。”
“嗯。”
“以后,我都听。”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猎犬的搜查越来越频繁,但每次都查不出什么。零把诊所里所有可疑的东西都藏好了,苏棠的身份卡没问题,她的细胞结构猎犬的眼睛识别不了。猎犬每次来,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但苏棠知道,他不会放弃。
这天下午,猎犬又来了。他一个人,没有带士兵。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但苏棠注意到,他今天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冷漠的、公事公办的,今天是……试探的。
“零,查到了吗?”他把文件夹扔在桌上。
零正在给病人换药,头也没抬。“没有。”
“那个药贩子的药品来源,你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没有。他很干净。”
猎犬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干净?一个地下城的药贩子,干净?”
“药品来源正规,记录完整,没有违禁品。”零站起来,把换药的器械放进消毒柜,“他不干净的地方,不在药品上。”
“在哪?”
“在他的客户。但他不会告诉你。”
猎犬看着他,红色的机械眼光圈快速旋转。“零,你在帮他说话?”
“不是帮他。是告诉你,查他没有用。他不会出卖客户,客户不会出卖他。查到底,什么也查不到。”
猎犬沉默了一会儿,笑了。“零,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说这么多话。”
零没说话。
猎犬的目光落在苏棠身上。“你最近气色更好了。”
苏棠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谢谢。”
猎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零,你那个助手,叫什么来着?”
零的手顿了一下。“苏棠。”
“苏棠。”猎犬念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个名字。“好名字。”
他走了。
诊所里安静下来。苏棠看着零,零看着门。
“零。”
“嗯。”
“他在查我。”
“我知道。”
“他念了我的名字。”
零转过头,看着她。“他不会找到你的。”
苏棠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我不怕。”
“我怕。”他说。
苏棠愣住了。这是零第一次在她面前说“怕”。不是“担心”,是“怕”。
“零……”
“我不是怕他找到你。我是怕他找到你的时候,我不在。”
苏棠握紧他的手。“你会在。”
他看着她,红色的机械眼光圈缓慢旋转。“我会。”
苏棠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零,我们一起扛。”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晚上,苏棠躺在床上,零坐在床边看书——一本孕期护理的书。苏棠看着书名,忍不住笑了。
“零,你看那个干嘛?我又没怀孕。”
他的手顿了一下。“以后用得上。”
苏棠凑过去,靠在他肩上。“那你慢慢看。以后教孩子。”
他转头看着她。“教孩子什么?”
“教他看书,教他用工具,教他做手术。”苏棠想了想,“教他做一个好人。”
“我是好人?”
“你是。”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机械眼光圈转得比平时慢——那是放松的迹象。
苏棠摸了摸肚子。那里还平平的,但她希望有一天,那里能有一个小生命。是她和他的。
“零。”
“嗯。”
“你喜欢小孩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没接触过。”
“那你以后想不想要?”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想。”
苏棠笑了。“和谁?”
他看着她,红色的机械眼光圈缓慢旋转。“你。”
苏棠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很硬,金属的,硌得慌。但她不在乎。
“零。”
“嗯。”
“那我们努力。”
他低头看着她。“努力什么?”
苏棠笑了。“努力要小孩。”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又过了一周。
这天早上,苏棠醒来的时候,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她冲到角落里,蹲下来干呕了半天。零跟过来,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零没说话,拿起她的手腕——他在把脉。苏棠愣住了。他会把脉?
“你怀孕了。”他说。
苏棠愣住了。“什么?”
“怀孕了。大概两周。”
苏棠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慢慢长大。是她和他的孩子。
“零……”
“嗯。”
“你高兴吗?”
他看着她,红色的机械眼光圈缓慢旋转。“高兴。”
苏棠的眼泪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