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表面没什么动静,但水下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零没有告诉任何人。但诊所里的病人都是地下城的老江湖,眼睛毒得很。苏棠的肚子还没显怀,她坐着递工具的时候偶尔会下意识地扶一下腰,已经有几个女病人交换了心领神会的眼神。
“零,你女人有了?”一个常来换药的老太太直接问。
零正在给她包扎手臂,头也没抬。“有什么?”
“孩子。”老太太笑了,“别装了,我看得出来。”
零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老太太也不追问,只是走的时候拍了拍苏棠的手,说“恭喜”。苏棠说了声谢谢,转头看零。他正低着头整理器械,但耳朵红了。
“零,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有。”
他把器械放进消毒柜,关上门。“病人太多嘴了。”
苏棠笑了。“人家是好意。”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怀孕周期:五周。胚胎发育正常。宿主身体状况良好。建议增加营养摄入。】
苏棠摸了摸肚子。还是平平的,但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变化——不是生理上的,是某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像一个秘密,只有她和零知道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零开始调整诊所的工作节奏。他不再接需要长时间站立的手术,把复杂的军用义体订单都推掉了。老赵再来找他,他说“不做了”,老赵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时间”。老赵看了看苏棠的肚子,笑了,没再勉强。
苏棠觉得过意不去。“零,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他打断她,“是为了孩子。”
苏棠愣了一下。“有区别吗?”
他想了想。“没有。”
苏棠笑了。
这天下午,叶来了。
她比上次瘦了,脸上多了一道新的伤疤,从左颧骨划到下颌。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地下城暗红色光里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苏棠。”她进门就叫苏棠的名字,没看零。
“叶?你受伤了?”苏棠站起来。
“小伤。蹭破皮。”叶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苏棠的肚子上,停了一下。“你怀孕了?”
苏棠没否认。“嗯。”
叶看着零。“你的?”
零没说话。
叶笑了。“零,你本事不小。”
零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伤在哪?”
叶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有些红肿,像是没处理好。零检查了一下,说需要重新清理。他拿出器械,开始处理。苏棠在旁边递工具,三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叶,你最近在做什么?”苏棠问。
“炸mega的运输线。”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炸了三次,成功了两次。”
“死人了?”
“死了几个。我们也死了几个。”
苏棠沉默了。
叶看着她。“你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mega在抓纯净体。不是抓来做实验,是抓来……”她顿了顿,“做武器。把纯净体的细胞提取出来,注射到改造人体内,让他们更强、更快、更不怕死。”
苏棠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反抗军抓了一个mega的科学家。他说的。”叶看着苏棠,“你也是纯净体。零帮你藏了,但你不可能藏一辈子。猎犬在找你,mega在找你。你迟早要被找到。”
诊所里安静了几秒。
零手上的动作没停。“她不会被找到。”
叶看着他。“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
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零,你以前什么都不在乎。现在有在乎的人了。”
零没说话。他把伤口重新包扎好,退后一步。“好了。三天后换药。”
叶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苏棠。”
“嗯?”
“如果有一天,你被找到了,来找我。反抗军有办法送你离开地下城。”
苏棠点点头。“好。”
叶走了。
苏棠看着零。他站在手术台前,一动不动。
“零。”
“嗯。”
“你在想什么?”
“想怎么让她不被找到。”
苏棠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还不够。猎犬越来越近了。”
苏棠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猎犬每次来,都会多看她一眼。不是随便看,是在确认。确认她是不是他要找的人。她的细胞结构变了,他的眼睛识别不了,但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动作——这些都可以被摄像头捕捉,被面部识别系统比对。零说她不会找到,但苏棠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她害怕。
晚上,苏棠躺在床上,零坐在床边。他手里没拿书,也没看数据。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墙上的暗红色光。
“零。”
“嗯。”
“你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叶说的话。”
“哪句?”
“你迟早要被找到。”
苏棠从床上坐起来,靠在他肩上。“零,我不怕。”
“我怕。”
“你以前说过。怕我被找到的时候,你不在。”
“嗯。”
“那你就不离开。”
他转头看着她。暗红色的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不离开。”他说。
苏棠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怀孕周期:八周。胎儿心跳正常。建议进行第一次正式产检——虽然条件有限,但零可以用他的设备监测。】
零从柜子里拿出几台设备,接上电极,贴在苏棠肚子上。屏幕上跳出一堆数据,他一个一个地看。
“心跳正常。发育正常。”他指着屏幕上一个跳动的波形,“这是心跳。”
苏棠看着那个波形,眼眶有点热。“好快。”
“嗯。比成人的快。”
“正常吗?”
“正常。”
苏棠伸手,摸了摸屏幕上的波形。那是她孩子的生命迹象,在她身体里,和她一起呼吸。
“零。”
“嗯。”
“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说不清。但不是机械的感觉。”
苏棠握住他的手。“那是人的感觉。”
他看着她,红色的机械眼光圈缓慢旋转。“嗯。”
那天晚上,苏棠做梦了。梦里她站在一片光中——不是地下城的暗红色光,是白色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小小的,皱巴巴的,但很健康。零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婴儿。
“像你。”他说。
苏棠低头看怀里的婴儿。婴儿睁开眼睛,眼睛是灰色的,和零的肉眼一样。婴儿笑了,没有牙齿的嘴巴咧开,像一个月牙。
苏棠也笑了。
她醒了。外面的暗红色光从管道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零还坐在床边,手放在她肚子上。他睡着了——机械体不需要太多睡眠,但他在她身边,总是睡得很沉。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硬硬的,有点扎手。他没有醒。
她笑了,闭上眼睛。
猎犬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人。不是士兵,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她的眼睛也是机械的,但和猎犬的不一样——她的机械眼更大,光圈更细,像显微镜的镜头。
“零,这是mega的生物识别专家。”猎犬靠在墙边,“她要采集你助手的生物样本。血,头发,皮肤组织。”
零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例行检查。所有来历不明的人,都需要采集。”猎犬看着苏棠,“你的助手,来历不明。”
零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改造人。身份卡没问题。扫描没问题。”
“我知道。但这是新规定。”猎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mega的命令。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