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银戒
萧瑾衍第一个进去。屋里黑洞洞的，他把火折子点起来，勉强看得清楚铺面。柜台歪着，上面搁着半盏油灯。靠墙一排空的木架子。
但案板上还有东西。萧瑾衍走过去。
那案板是厚榆木的，上面摆着几块生肉，肉色发红，还没完全凉透。肉旁边搁着几块皮料，没处理完，毛还在上面。腥臭味很冲。
有人在后面干呕了一声。萧瑾衍没理会，拿火折子照了一圈案板。
案板底下有个木桶，桶里泡着东西，水是暗红色的。
他没伸手去翻。
“去看后院。”萧瑾衍往后面走。身后一众人跟了上去。
后院不大，一棵枯枣树，树底下堆了些柴火。柴火堆旁边搁着一条长凳，凳子上搭着根麻绳，绳头系在枣树横枝上，底下是个倒扣的木凳。
凳子还在晃。
一个人挂在绳子上，脚尖朝下，身子还在微微打晃。
萧瑾衍两步上前，一脚踢翻凳子。其余人冲上去抱住那人的腿，剩下的人上来割绳子。
绳子勒得紧，割了好几下才断。人摔在地上，脑袋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萧瑾衍蹲下去翻他的脸。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皮干瘦，颧骨高。嘴角有黑血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上。
萧瑾衍捏住他的下颌，硬掰开嘴。
左边后槽牙的位置空了一块，齿根发黑，有残余的粉末。是毒囊。
“大人，这人”“还活着没有。”
萧瑾衍把手指搭在他脖子上。脉很弱，跳两下停一下，快没了。老头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张，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萧瑾衍俯下身，耳朵凑到他嘴边。老头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梅花……谢了……”四个字说完，老头的身子一抽，不动了。
萧瑾衍伸手探了探鼻息，摇头。“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搜。前后院、铺面、夹壁墙、地窖，全搜。”
萧瑾衍站在老头旁边，低头看他。
他手上有茧，茧的位置在虎口和掌心，是常年握刀磨的。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碎屑。
差役搬开柴火，掀开一块石板，下面是石阶，往下去。
潮气往上涌。
萧瑾衍拿着火把，自己先下去。
石阶有十二级，到底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三面墙靠着木架子，架子上有刮痕。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
萧瑾衍举着火把，沿墙根走了一圈。地面是石板铺的，太干净了。
他蹲下来，拿刀尖沿着墙根的石板缝一点点划过去。什么都没有。对方走之前把这里清理了一遍。
萧瑾衍站起来，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地下室。
从赌坊暗道追到集贤巷，从铜钱诱饵到北向暗道翻墙，再到这间皮货店。每一步都慢了一拍。赌坊的银戒人从暗道跑了。北向暗道翻墙走了。集贤巷皮货店的掌柜咬碎毒囊死了。证据全空了。
萧瑾衍把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
大理寺今晚的行动路线，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赵四，老孙，还有那几个差役。赵四跟了他四年。老孙在大理寺干了几十年。六个差役是从刑房抽调的，都是老人。
集贤巷这个目标，是他昨晚定的。今早才通知赵四集合。
从通知到出发，不到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内，消息走漏，对方转移了所有东西，掌柜被灭口。
大理寺有人泄密。国公府也有人在往外传消息。
他正要转身上去，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
石板翘了一下，下面有个窄缝。他蹲下来，把火把凑近。石板缝里卡着一样东西。
他用刀尖把它挑出来。
是一枚银戒。戒面窄，内侧刻了一个字。
萧瑾衍把银戒捏在指间，凑到火把底下看。
“凛”。
字刻得深，笔画利落，是专门找人刻的私印。
萧瑾衍把银戒攥进掌心。掌心里全是汗，银戒硌得生疼。他没有说话，在地下室里站了片刻。
差役在上面喊。
“大人，上面搜完了，什么都没有。”
萧瑾衍把银戒贴身收好，拾起火把，顺着石阶上去。
到了地面，他交代人。
“把掌柜的尸体收了，送仵作房。对外说掌柜畏罪潜逃，皮货店没查出东西。其余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是。”
差役们收拾现场，把老头尸体抬走了。
萧瑾衍站在皮货店门口，看了一眼巷子两头。
整个巷子又黑又安静，连个鬼影都没有。
对方把这里清理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那枚银戒卡在石板缝里，他连个抓手都没有。
萧瑾衍出了集贤巷，绕了一段远路回大理寺。直接进了暗室。
他推门进去，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火漆封口。就那么平搁在桌面上，压在砚台底下。
萧瑾。先看了一眼窗户。
窗户从里面插着门闩，锁的好好地。
再看门锁。锁是他走之前挂的，没撬过的痕迹。
那这信是怎么进来的。
他拿起来，撕开封口。里面一张纸，纸上四个字。“国公府危”萧瑾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拉开抽屉，把银戒和信纸一起塞进去。
转身拿刀，推门出去。
赵四在院子里拦住他。
“大人，集贤巷那边——”
“备马。”
萧瑾衍往马厩走。
“去哪？”
“国公府。”
赵四跟在后面跑。
“我跟你去。”
“你留下。”
萧瑾衍翻身上马，“查今晚当值的差役名单，谁轮值，谁调过班，全列出来。还有老孙，今晚他出大理寺后去了哪，见到谁。一个都不许漏。”
赵四应了一声。
萧瑾衍夹了一下马腹，马冲出大理寺。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得又急又脆。萧瑾衍伏在马背上，风吹得衣袍猎猎响。
他想起赵四说傅茵芷今天下午去了大理寺找他。
萧瑾衍夹紧马腹，马速又快了几分。
他到国公府门口的时候，府门紧闭。
他翻身下马，上去拍门。门房开了门缝，看见他愣了一下。
“萧大人？”
“傅茵芷在不在府里。”
门房摇头。“小姐下午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萧瑾衍的手攥紧了缰绳。
“她带了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