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又死了
门槛是石头的，门槛正中间有一小点黑色的东西。她蹲下来，用指甲刮了一下。
湿湿的。
她把指尖凑到鼻子底下闻。是松烟墨的味道，还没干透。
“萧瑾衍。”
萧瑾衍回过头。傅茵芷蹲在门槛上，举着手指给他看。
“没干的墨迹。”
萧瑾衍走回来，蹲在她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点墨迹。只有绿豆大小，边缘还没干透，中间凝了一层薄皮，按上去还沾手。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仓库。
墨是写字用的。搬东西不需要带墨。带墨只有一个理由——登记。清点账册，造册登记。
对方在这里清点过账册，然后带走了。
萧瑾衍看了看门外的天色。月亮已经出来了。
墨迹还没干，说明对方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他们清点完，就把东西带走了。如果往城外走，天亮之前出不了瓦子桥的地界。瓦子桥往北是官道，有卡哨。往东是河，没有桥。往南是山，不通车。”
傅茵芷站起来。“往北回城。”
“对。”萧瑾衍看着她。“回城之后，账册能藏在哪。”
傅茵芷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她想了想，开口。
“国公府。”
萧瑾衍没说话。
傅茵芷接着说：“这腰牌是内院的，系绳也是内院的打法。如果对方把账册送回国公府，藏在内院某个地方，就算大理寺搜，也要先过国公府这道门槛。国公府是勋贵府邸，没有圣旨，大理寺不能擅闯。”
萧瑾衍的嘴角扯了一下。“他算得倒是清楚。”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仓库，走到拴马的地方。萧瑾衍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把傅茵芷拉上来。
马蹄声在瓦子桥的土路上敲出一串急响。傅茵芷坐在他身后，手抓着他的衣襟。
风灌进领口，凉得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布条。
她抬头，看着萧瑾衍的后脑勺。
“萧瑾衍。”
“嗯。”
“你今晚去集贤巷，查到了什么。”
萧瑾衍没回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查到一个死人，一间空屋，一枚银戒。”
“银戒？”
萧瑾衍没再往下说。傅茵芷也没追问。她知道他不说，就是现在不能说。
马蹄声敲在青石板上，国公府大门还开着，门口的灯笼晃得厉害。
蒋氏站在厅堂正中，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珠子转得飞快。听见马蹄声，她快步迎到门口。看见傅茵芷从马上下来，手腕上缠着布条，脸色一变，伸手要去拉她。
“姨母别担心，我没事。”傅茵芷先开口，安抚着蒋氏。
萧瑾衍翻身下马，径直走进厅堂。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腰牌，放在桌上。
“劳烦夫人帮我找找这是府上谁丢的？”
蒋氏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她转身吩咐身旁的管家。“去查，这个编号是谁的。”
管家凑近看了编号，手抖了一下。“这……这是赵安的。世子身边的随从赵安，管书房杂务的。”
蒋氏的目光扫过萧瑾衍。“赵安？”
管家点头，额上渗了汗。“赵安跟了世子六年，平日里就在书房伺候，不常出门。”
蒋氏转头看向下人。“去传赵安来。”
一个婆子应声去了。厅堂里安静下来，只听见佛珠珠子碰撞的细响。
萧瑾衍靠在柱子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眼睛半阖着。傅茵芷坐在椅子上，蒋氏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一盏茶过去了。传人的婆子没回来。
又等了半盏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那个婆子跑回来的，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门槛上，差点绊倒。
“夫人！赵安……赵安在柴房里，上吊了！”
蒋氏手里的佛珠断了，珠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萧瑾衍第一个动了。
他已经快步出了厅堂门，穿过抄手游廊，直奔后院柴房。
傅茵芷跟在后面，蒋氏也跟上来，被管家扶着。
柴房门敞着。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火苗晃得厉害，照得墙上影子乱跳。
赵安挂在房梁上。麻绳勒进脖颈，头歪向一侧，舌头伸出来，脸色青灰。脚下倒着一张木凳，凳腿断了一根。
萧瑾衍站在底下看了一眼，转头吩咐跟来的差役。“放下来。”
差役搬了张桌子垫脚，拿刀割断麻绳。
赵安的身子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萧瑾衍蹲下去。他伸手把赵安的头扳向一侧，借着油灯的光看脖颈。手指按在皮肤上，指腹沿着勒痕慢慢移动。
两道痕。
上面一道深，是麻绳的，和房梁上挂的绳子对得上。下面还有一道，极细，陷进皮肉里。
萧瑾衍用手摸了一下那道细痕。痕口整齐，深浅均匀，麻绳的勒痕从下往上，符合上吊的受力方向。这道细痕是水平的，绕了一圈，。
“他脖子上有两道勒痕。”萧瑾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是先被人用丝线勒死，再挂上房梁伪装自缢。”
蒋氏扶着门框，脸色发白。管家站在她身后，腿在抖。
傅茵芷没说话。她在一旁盯着赵安的手看。赵安的双手蜷缩着，手指僵硬，弯成爪状。她伸手掰开他的右手。
他的右手手心里有一点黑色的东西，干涸了，结在掌纹的沟壑里。她凑近闻了闻。
是墨。
萧瑾衍低头看了一眼。
傅茵芷用指甲抠下一小块，在指尖捻了捻。
“松烟墨。和瓦子桥仓库门槛上那滴一样。”
萧瑾衍看着赵安的手。“他替人誊抄过东西。抄完之后被人灭了口，腰牌丢在仓库，制造他偷盗账册畏罪自缢的假象。”
傅茵芷站起来。“赵安管书房杂务，又识字，能抄写。如果账册需要誊抄备份，赵安是最合适的人。”
“抄完人就没用了。”萧瑾衍的语气很平。“死人不会说话。”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稳。
慕容凛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件干净的衣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柴房门口，看见地上的赵安，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