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同一朵梅花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傅茵芷站在三步之外，看见他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陈四还在絮叨。“其实小的也觉得这活缺德，可掌柜给的钱多，小的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闭嘴。”萧瑾衍的声音变了。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也不是阴阳怪气的挖苦。像是嗓子里塞了块石头，又粗又哑。
他转过身。傅茵芷看见他的脸，瞳孔缩得很小，嘴唇抿成一条线。
“散魂散。”萧瑾衍走到陈四面前，蹲下来，“哪来的。”
“掌、掌柜给的。”
“掌柜从哪弄的。”
“小的真不知道……”
萧瑾衍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他把匕首抵在陈四的喉咙上。陈四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地上，整个人抖成一团。
“大人饶命！小的说的都是真的！”
萧瑾衍没理他。他盯着陈四的脸，刀尖贴着喉结，往下压了一点。陈四的脖子上渗出一丝血。
“散魂散，麻袋，黑毡马车。”萧瑾衍一字一顿，“这些东西，你用了几次。”
“三、三次。前两次是去年冬天，第三次就是张蔷。”
“三个人。”
“是。”
萧瑾衍的刀没动。
“你知道吗。”萧瑾衍的声音压得很低，“用散魂散把人迷倒，装进麻袋，抬上黑毡马车。这套路，我见过。”
陈四的脸白透了。“大人，小的真的只是听命行事……”
“十年前，青州东坪山。”萧瑾衍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个女子赶集回来路上被人搭讪，喝了碗茶就软了。装进麻袋，抬上黑毡马车，送进山里。”
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干草的声音。
“那个女人在里面待了八年，生了孩子，孩子八岁的时候她才出来。”
陈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顾着磕头求饶。
傅茵芷听明白了。
是萧瑾衍的生母，福安郡主，当年就是被人用这种方式拐走的。
散魂散，麻袋，黑毡马车。一模一样的手法。这些年他查过多少次，追过多少线索，才把这些细节拼凑出来。
萧瑾衍的刀尖又往下压了一点。血顺着陈四的脖子流到领口，在灰布衣裳上洇开一片深色。
傅茵芷走过去。她从侧面伸出手，握住了萧瑾衍拿刀的那只手腕。
她的手比他凉，指节细瘦，握在他手腕上没什么力气。
萧瑾衍没动。
“他活着比死了有用。”傅茵芷的声音很轻。
萧瑾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杀了他，那些还没找到的人就找不回来了。”
傅茵芷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你不是要查案子吗。查案子得留活口。”
萧瑾衍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腕上还缠着布条，布条边缘沾着药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慢慢把刀收回来。匕首插回靴筒。
傅茵芷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
萧瑾衍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他转头看向差役。“把他带回大理寺，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
差役应声把陈四拖起来往外押。陈四的腿软了，被两个人架着拖出去，膝盖在地上磨了两道血痕。
萧瑾衍又叫住差役。“传我的令，全城搜查黑毡马车。查京城所有的镖局、车马行，问他们近两年有没有出借过黑毡马车。重点是城南到城西这一片，有可疑的一律扣下。”
差役领命走了。
巷子里只剩萧瑾衍和傅茵芷两个人。慕容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巷口空荡荡的，只剩那辆绣着梅花的马车也不见了踪影。
萧瑾衍靠在墙上，偏过头，不看她。
“你刚才握我手的时候，手在抖。”他说。
“我怕你真杀了他。”
“杀了他又怎么样。”
“杀了他，你就查不到后面的人了。”傅茵芷说，“那些被送走的绣娘，也许还有活着的。你今天留他一条命，明天就能多救一个人。”
萧瑾衍沉默了很长时间。
巷子尽头有卖馄饨的挑着担子经过，吆喝声远远传过来。
“你倒是会劝人。”萧瑾衍从墙上直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灰，“我母亲当年被拐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傅茵芷说，“你对拐子案格外上心，对参与拐卖的人下手最狠。今天听陈四说散魂散的时候，你的反应太大了，才想通。”
萧瑾衍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记性倒是好。”
“过目不忘。”傅茵芷说。
萧瑾衍扯了一下嘴角，算不上笑。他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那个梅花图稿，慕容凛拿的。”
“我知道。”
“他拿你的图稿去做人皮画的底稿，又派人来烧云锦坊销毁证据。”萧瑾衍回过头，“他牵扯的不浅。”
傅茵芷点头。“我知道。”
“你还打算回那个府里住着。”
“我外祖母五天后到。”傅茵芷说，“等她到了，就提退婚的事。”
萧瑾衍没再说什么，抬脚走了。
傅茵芷站在原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握他手腕时的温度。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往国公府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那个小女孩还藏在柴堆后面，不知道有没有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没回去。差役会安顿她的。
回到国公府，天已经全黑了。蒋氏派人传话说明天一早带她去挑布料，说是外祖母来了要给她做几身新衣裳。
傅茵芷应了，回了自己的院子。她关上门，把袖袋里那方绣帕取出来，摊在桌上。松脂金线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铜色。
她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画。
画的是陈四描述的那辆黑毡马车。车厢的形状，毡布的褶皱，车轮的辐条数量。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仔细。
画到车帘的时候，她停了笔。车帘上那朵五瓣梅花，跟柳依绵帕子上绣的一模一样，跟她丢的那张图稿上画的也一模一样。
三样东西，同一朵花。
她把画收好，吹灭蜡烛。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