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打雷
萧瑾衍没理他，捏着纸角展开。
巴掌大的一页残账，墨迹工整。记的是云锦坊近半年的支出明细：松脂金线若干、生石灰三石、粗麻袋五十条、白瓷瓶三十只。每笔后面标了银数，合计白银四千七百两。末尾一行字写着“王府旧账已清，货分三路”。
“王府旧账。”萧瑾衍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敲了两下。“账册那么多，你为什么偏偏拿着这一页？”
刘七趴在地上发抖。“不知道，草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草民要是知道，早就交出来了。那天他喝醉了酒掉出来的，第二天醒来他还找了一阵，草民没敢拿出来，后来就一直收着了。”
萧瑾衍把残页收起来，对差役挥手。
“押下去，单独关押。别让他跟陈四碰面。”
差役拖着刘七出去。偏房里安静下来。
萧瑾衍把残页上的支出明细和通宝行账册逐项比对。松脂金线的进货量远超云锦坊正常用量，绣坊用不了这么多金线，剩下的只能拿去织人皮的底网。生石灰和麻袋的数目跟陈四供述的完全吻合。四千七百两白银，通过云锦坊走账，最后归入王府旧账。
门被推开。傅茵芷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残页，走过去坐下。
“在看什么？”她说。
萧瑾衍点头。
“一张旧账单，上面写着，王府旧账已清，货分三路，说明人皮画的买家不止慕容凛一个。至少还有两个买家没查出来。”
傅茵芷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能不能从银两流向倒查。”
“已经派人去查京城银号，看云锦坊近半年有没有大额银两存入或转出。”萧瑾衍把账册推到一边。
傅茵芷从袖袋里摸出炭笔，铺开一张白纸，根据残页上的记录画货物流向图。
松脂金线从幽州运至通宝行，转手云锦坊，制成绣品和人皮画底稿后，分三路卖出。一路经慕容凛之手流入京城权贵圈，另外两路标了暗码。
她画得很快，线条干净。
萧瑾衍想起昨晚长公主宴席上的事。
昨夜在宴席上长公主只是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他最近在查什么案子。临走时，长公主放下酒盏，说了一句：“朝中有些线，牵扯到的人比你想象的高。查到该查的地方就收手，别把自己搭进去。”
萧瑾衍当时没接话。长公主在宫里沉浮半生，手段狠辣。她要是真想拦，不会只说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现在看来，长公主已经嗅到幽王府的味道。她怕他有危险。
傅茵芷抬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昨夜的宴会。”
“长公主殿下说什么了。”
萧瑾衍把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傅茵芷想了想，说：“长公主是提醒你，还是警告你。”
“都有。她跟幽王生母孟贵妃当年在宫里是死对头，孟贵妃被打入冷宫，有长公主的手笔。幽王恨她，也恨我。”萧瑾衍语气平淡。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单据，额头上有汗。
“大人，查到了。云锦坊在京城最大的通源银号有一个暗户头，半年内存入白银一万两千两，分六次存入，每次两千两。存款人签押用的名字是孟九。”
差役把单据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红印。“掌柜一开始不肯说，说这户头是贵人的私产。后来草民用刀背敲了他一下桌角，他才把账本拿出来。掌柜的说，每次来存钱的都是个瘸子，戴着帷帽。银子都是散碎银两，熔铸过的。”
“取款记录显示，银子分三笔转出。分别转入幽州孟氏宗祠、京城西市一家叫醉春楼的青楼，还有一个户头名字只有两个字，旧主。”差役补充。
萧瑾衍拿起单据看了一眼。“醉春楼，就是柳依绵待过的那家青楼。银号转出的银子直接进了青楼的账，等于幽王在用赃款养着自己的据点。”
傅茵芷问：“旧主是谁。”
萧瑾衍摇头。“银号掌柜也不认识，这个户头是三年前开的，从没人来取过钱，只有存入记录。掌柜的只记得开户的人是个瘸子，也就是孟九。”
傅茵芷拿过笔，把三个户头画在流向图上，用线连起来。幽州孟氏宗祠、醉春楼、旧主。三条线汇聚的源头是通宝行，通宝行背后是幽王。她盯着“旧主”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户头从不开支取记录，只存不取。像是在存一笔备用金。三年前，正好是幽王被赶去封地那一年。”她放下笔，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两下。
萧瑾衍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风吹得窗棂哐哐响。
“今晚估计会下雨。”他说。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轰隆隆的声音滚过来。
傅茵芷的脸色变了。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袖口，指节用力到泛白。她低下头，呼吸急促了几分。
萧瑾衍回头看她，注意到她的表情。他没说话，关上了窗户。
“怕打雷。”他说，不是疑问句。
傅茵芷没答话，开始收拾桌上的纸笔。
他把刀塞进傅茵芷手里。
“路上小心点。”
傅茵芷点点头。“嗯，我要回去了。”
傅茵芷把短刀藏进袖袋，转身出了值房。
大理寺门外，天边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她单薄的背影。风卷着土腥味扑过来。第二声雷紧跟着炸响。
傅茵芷加快了脚步，上了一旁候着的马车。
马车进国公府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雷声从西北方向滚过来，闷沉沉的，一声压着一声。
傅茵芷下了车，脚步比平时快。经过慕容笙院子时她停了停，正屋亮着灯，帘子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门口守着的丫鬟迎上来。“表小姐好，三姑娘醒了，喝了小半碗粥。夫人还在里头守着。”
傅茵芷点头。“嗯，你们照顾好三姑娘，别让外人往里送吃食。谁送来的都先拦下，问过夫人再定。”
丫鬟应了。傅茵芷转身往自己院子走，沁雪在二门口等着，接过她手里的帕子包。
“小姐，老夫人等了您一个时辰，说您回来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