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回忆
傅茵芷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铜镜里她的脸色不好，眼下青痕很重。她用手指搓了搓脸颊，换了件半旧的石青色褙子，往外祖母住的院子走。
外祖母沈氏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旧佛珠，珠子磨得发亮，颜色深浅不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把佛珠搁在榻桌上。
“坐。”
傅茵芷在榻边坐下。屋里没点多余的灯，只有一盏油灯搁在桌角，光线昏暗。
沈氏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问她去了哪儿。
“茵芷，你跟我说实话。”沈氏的声音不高，字咬得很稳。“你要退婚，是因为慕容凛做了什么。”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傅茵芷没绕弯子。“画坊那日，我撞见慕容凛和一个女子牵手进去。那女子叫柳依绵，原是醉春楼的人，慕容凛在外头养了她好几个月了。”
沈氏的眉心跳了一下。
傅茵芷接着说：“柳依绵现在就住在府里偏院。我前些日子跟着萧大人查案，慕容凛和京城最近的画皮案有关。”
屋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沈氏把佛珠拿起来，又放下。“你父亲当年查盐案，得罪的人不止一个。”
她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挑着措辞。
“我这些年也在暗中查访，青州盐案背后的人，到现在还藏在京城。你要退婚，我不拦你。”
傅茵芷抬眼看她。
沈氏问：“退了婚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留在京城。”傅茵芷说，“查清父母遇害的真相。”
沈氏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父亲当年回京述职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说查到有皇子暗中敛财，数目巨大，银两流向幽州。”
傅茵芷的背挺直了。
“他没写是哪个皇子，只说牵扯太广，回京面圣之后会禀明圣上。”
沈氏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那封信，是你父亲寄出来的最后一封。”
傅茵芷把这几句话和萧瑾衍查到的线索并在一处。
幽州，四皇子，三年前被赶去封地的幽王。盐案银两流向幽州，人皮画银两也流向幽州。通源银号那个“旧主”户头，三年前开的，只存不取。
十年前父亲要揭发的人，和现在萧瑾衍在查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个。
沈氏把桌上那串佛珠推到傅茵芷面前。
“这串珠子，是你父亲临走前托人送回来的。他说若他回不来，拿这串珠子去找一个人。”
“谁。”
“当年的大理寺卿。后来辞了官，做了游医。你父亲说此人刚正，若遇危难可托付。”
傅茵芷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游医。会是那个给她看过病的怪大夫吗。
她刚想张嘴想问什么，窗外第一声炸雷响起来。
她的身子僵住了。整个人就定在原地，手脚发凉，后背的肌肉绷紧，一口气卡在胸腔里上不来。
沁雪端着茶推门进来，看见她的脸色，茶盘往桌上一搁，快步走过来。“小姐，您怎么了。”
沈氏也看见了，伸手探她的手背。“是不是不舒服。”
傅茵芷的手是凉的。她把手抽回来，握了握拳。
“有些头痛。外祖母，我先回去歇着，明天再说。”
沈氏看了她两息，没多问。“沁雪，送你小姐回去。”
沁雪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出了院门，第二声雷紧跟上来。傅茵芷的脚步快了，快到沁雪差点跟不上。
回到自己院子里，她把门关上，又把窗户一扇一扇关严。沁雪要伺候她歇下，被她拦在门外。
“你下去吧，不用守着。”
沁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应了声，退到廊下。
屋里只剩傅茵芷一个人。
雷声越来越密。她把帐子放下，钻进被子里，将被角拉到下巴底下，又往上拽了拽，盖住耳朵。
没用。声音穿透被子，穿透帐子，往她脑子里钻。
她闭上眼。脑海里开始出现一些细碎的画面。
先是声音。雨声。喊声。刀刃砍在木头上的闷响。
然后是颜色。红的，到处都是红的。
有一辆马车停在荒郊野路上。外面火把的光和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火哪是水。母亲把她塞进马车底部的暗格里，衣裳堆上来，盖住她的脸。
母亲的手在抖。嘴唇在动，说了什么，她听不清。雨声太大了。
然后母亲站起身，走了出去。
她从暗格的缝隙里看见火光移动，听见声音。先是叫喊，后来叫喊断了，只剩下钝器撞击的声音。
她想叫，嘴被衣裳堵住了，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画面跳了。雨停了。
她从暗格里爬出来，满地是水，衣裳上沾的泥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黏在手上。她看见父亲和母亲倒在马车旁边。
她蹲在母亲身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然后一头倒了下去。
后面依稀听到有人来了。
脚步声，踩在泥水里，一前一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还有活的。”
她没抬头。浑身在发抖，牙关咬合的声响自己都能听见。
另一个声音响起。少年的嗓音，比她大不了多少。
“老头，救她。”
老人的声音说：“走了，管不了。”
少年的声音又说了一遍，语气变了。不是请求，是命令。
“她还活着，你救不救。”
老人蹲下来，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烧得厉害。得用药。”
少年的声音说：“那你买药。”
老人说：“没钱。”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钱。你救人。”
她看见了少年的衣角。青布衣裳，下摆绣了一圈暗纹。纹样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弯弯绕绕的，缠在一起。
傅茵芷睁开眼。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她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雷声还在响，已经越来越远了。
屋里黑漆漆的，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把帐子映出个模糊的轮廓。
她坐在床上喘了很久。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又重又疼。
等呼吸慢慢平下来，她掀开被子下床，摸到桌上的炭笔和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