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是他
她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光，开始画。
画的是衣角的纹样。少年下摆那圈暗纹，弯弯绕绕缠在一起。她画了第一遍，不对，线条走向错了。揉掉，换一张纸。第二遍，接近了，但少了点什么。揉掉。
第三遍。
炭笔在纸上移动得很快。藤蔓缠绕的图案，一笔一笔从她脑子里拓到纸上。弯钩、回转、连续的波纹，末端分出三瓣叶。
画完了。她把纸举到窗前。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这花纹看着像是忍冬纹。
“老头，救她。”
那个声音越想越觉着熟悉。
天刚亮，傅茵芷就起了身。
她把昨夜画的那张纸页折好，放进袖袋里。她拿冷水扑了把脸，换上外出的衣裳，出了院子。
沁雪端着早膳进来，见她这副打扮，愣了愣。
“小姐，这么早要去哪？”
“去大理寺。”
沁雪放下碗，“小姐还没用饭。”
傅茵芷摆手，“不饿，回来再吃。”
沁雪要跟，被她拦下。
“你留在府里，盯着偏院那边。柳依绵要是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我。”
沁雪点头应了。傅茵芷出了国公府，坐了马车，直奔大理寺。
清晨的大理寺很安静，差役们刚换完班，有人正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傅茵芷熟门熟路地走到值房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出翻纸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萧瑾衍坐在桌后，手里拿着卷宗，头也没抬。
“大理寺今日不办公务，闲杂人等回去绣花。”
傅茵芷没接话，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萧瑾衍翻了一页卷宗，眼皮撩了一下。
“不是让你在家里好好待着吗，怎么又来了，最近没有什么新线索。”
傅茵芷从袖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纸，在桌上展开，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萧瑾衍的视线落在纸上。
藤蔓缠绕的纹样，弯钩、回转、连续的波纹，末端分出三瓣叶。
萧瑾衍拿着卷宗的手顿住。指尖一颤，卷宗边缘磕在茶盏上，发出一声脆响。
茶水晃出来，洇湿了桌面。
他的脸色沉下来，目光在纸上停了两息，很快移开。
“画这东西做什么。”他往椅背上一靠，“闲得无聊，画些不伦不类的东西来消遣本官？”
傅茵芷看着他。
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当年救我那人的衣角暗纹。”傅茵芷的声音不高，字咬得很稳，“你见过。”
萧瑾衍冷笑一声。
“满大街的绣娘都会绣的玩意，谁没见过。”
傅茵芷没退。
“我画了三遍才画出来。这纹样出自当年救我的少年衣摆。你为何不敢认？”
萧瑾衍的笑容冷了下去。
他猛地把手里的卷宗拍在桌上，声音拔高。
“不敢认？傅茵芷，你倒是挺会倒打一耙。当年救命恩人站你面前，你烧得迷迷糊糊，转头就把人忘得一干二净。如今跑来假惺惺试探，是觉得本官好糊弄，还是觉得你那点记性值得炫耀？”
傅茵芷迎着他的目光。
“我没忘，只是想不起来。”
“有区别吗？”萧瑾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在本官看来，你就是忘恩负义。当年你高烧不退，是谁背着你在雨里跑，求老头子救你？你倒好，清醒过来，连我是圆是扁都不记得了。”
傅茵芷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对不起。”她说。
萧瑾衍愣了一下。
“当年情形太惨，我亲眼看着父母被杀，心智大乱，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不是故意忘了你。”
萧瑾衍的脸色没缓和，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死死盯着窗外。
窗外还是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火。当年她发烧烧得糊涂，他千辛万苦把她送到蒋氏手里，以为她会记住自己。结果她全忘了。
迟来的解释，他不想听。
两人僵持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衣的婆子在差役的带领下走过来，停在门口。
“萧大人，长公主殿下命老奴送来请帖。”
婆子进了屋，手里捧着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递给萧瑾衍。
萧瑾衍转过身，接过帖子，扫了一眼。
“长公主邀请傅姑娘三日后赴宴。”婆子说完，看了傅茵芷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傅茵芷看着那帖子。
长公主突然请她赴宴，事出反常。多半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萧瑾衍把帖子往桌上一扔。
“长公主的宴，你去不去随你。别指望本官给你撑腰。”
傅茵芷站起身，把桌上的画纸拿回来，重新折好放进袖袋。
“不管你认不认，我会努力想起来全部，我会记得你的恩。”
她转身往门外走。
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萧瑾衍站在原地，目光盯着那扇门。
过了许久，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青布衣裳，下摆绣着一圈暗纹。
忍冬纹。
他伸手摸了摸那圈纹样，眼神阴沉。
这件衣服他留了十年。
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跑进来，喘着粗气。
“大人，城东金满堂赌坊出事了。死人了。”
萧瑾衍收回手，关上暗格。
“走。”
他拿起外衣披上，大步往外走。
与此同时，宁国公府。
慕容凛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大理寺的眼线传回来的。傅茵芷一大早就去了大理寺，找了萧瑾衍。
啪嗒一声。
茶杯在他手里碎了。碎瓷片扎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没觉得疼。
下人在门外候着，听见动静，不敢进。
慕容凛盯着地上的碎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人。”
一个小厮推门进来，低头站着。
“去偏院看看，柳依绵在做什么。”
小厮应了，退了出去。
慕容凛拿过帕子，擦掉手上的血。他把帕子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吞噬白布。
傅茵芷是他的未婚妻。
她不该去大理寺，更不该去找萧瑾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国公府的院子里，几只鸟停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着。
他盯着那几只鸟，眼神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