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靴子上沾着红泥
傅茵芷离开大理寺还没走多久，就被一个差役拦了下来。
“傅姑娘，萧大人让我请你去城东。”差役跑得满头汗，弯着腰喘气。
傅茵芷停下脚步。“城东何处。”
“金满堂赌坊。出了命案，大人说需要您去画人。”
她皱了皱眉。萧瑾衍前脚赶她走，后脚又叫她去现场。这人真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差役催她上马车，一路往城东赶。
车厢里颠得厉害，傅茵芷扶着车壁，才能稳住身形。
马车在金满堂赌坊门口停下。
这条街平日里最是热闹，此刻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被衙役拦在外头。赌坊的门板卸了两扇，里头传出酸腐的臭味。
萧瑾衍站在门口等她。
“跟我走。”他带着她转身往里走。
傅茵芷跟上去。穿过前厅，穿过一道窄廊，到了后院。
后院的正中有一口水井。井台边上横着一具男尸。
尸体仰面躺着，从额头到下巴，整张脸的皮被揭掉了。
裸露的肌肉和脂肪层红白相间，血已经干涸发黑，凝在脖颈和衣领上。苍蝇嗡嗡地在伤口上打转。
胃里一阵翻涌，她往后退了半步。
萧瑾衍往左边挪了挪身子，恰好挡在她和尸体之间。
“赌坊伙计在后头偏房，你去找他们问。”
他从袖中掏出一支炭笔递给她，“问清楚丑时前后在后院出现的那个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有什么特征。画完给我。”
傅茵芷接过炭笔，转身往偏房走。
偏房里坐着三个赌坊伙计，都是缩着肩膀，显然被吓得不轻。
傅茵芷进去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她，三个人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她找了个凳子坐下，铺开纸。那三个人注意到了她。
傅茵芷开口，“丑时前后，谁在后院见过生面孔。”
一个年纪最大的伙计先开口，说话磕磕绊绊的。
“小的见过一个。个子不高，走路一瘸一拐的。戴帷帽，看不见脸。”
“穿什么衣裳。”
“灰布袍子，旧得很。袖口翻着白边。”
傅茵芷落笔。“还有呢。”
另一个伙计接话。“他右手老攥着一把算盘，走路的时候珠子哗啦哗啦响。”
她的笔顿了一下。
算盘。瘸子。帷帽。和刘七供述的那个孟九特征一致，是一个人还是巧合。
她继续画。根据三个伙计分别描述的身高、肩宽、步态，拼出一个人的轮廓。
画完后她看着那张脸，五官是空的，因为被帷帽遮住了，没有人看到，只能画出下颌线条和身形比例。
她把画收好，起身回了后院。
萧瑾衍蹲在尸体旁边，左手拿着一根细竹签，右手拨弄死者胸口衣襟。他的动作很慢，看得很仔细。
傅茵芷站在三步外，她看到他从死者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巴掌大，枣红色，正面刻了一朵梅花。
“认得这个吗。”萧瑾衍把木牌举起来。
傅茵芷摇头。
萧瑾衍把木牌收进袖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云锦坊账册里提过一个人，代号梅花客。每次提货都带这块牌子当信物。”
一个差役从院外跑进来。
“大人，查到了。死者叫陈三，瓦子桥一带的苦力工的头头。手底下有二三十号人，专接搬货的活。”
“最近接过什么活。”
“问了几个他手下的苦力，说半个月前陈三接了一批差事，往城外搬了十几口大木箱。箱子沉得很，需要四个人抬一口。送货地点在西郊一处废砖窑。”
萧瑾衍看了傅茵芷一眼。她把画好的画像递过去。
他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瘸子、算盘、帷帽”几个特征上停了两息。
他把画像折好收起来，“估计知道得太多，被人灭了口。剥脸皮是为了掩盖身份，也是为了毁掉死者脸上可能留的痕迹。”
正说着，前厅传来一阵喧哗。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密集而整齐，像是来了兵。
一个差役跑进来，脸色不好看。
“大人，京营的人来了。慕容世子带着卫兵，说要查封赌坊。”
萧瑾衍抬脚往前厅走。
傅茵芷跟在后面。
前厅已经被京营的卫兵围了。慕容凛站在正中间，穿着一身湖青色官袍，腰间佩刀。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温和表情，看见傅茵芷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萧大人来得真早。”慕容凛拱手，语气客气。
“世子来得也不晚。”萧瑾衍回礼，眼皮都没抬。
“大理寺在查命案，世子带兵来查封赌坊，消息倒是灵通。”
慕容凛笑了笑。“赌坊窝藏赌徒，京营有责肃清治安。大理寺办完案子，这边就该交接给我们了。”
“尸体也在后院，一并交接？”萧瑾衍歪了一下头。
慕容凛的表情没变。“死人归大理寺。只是赌坊的账册和物件，京营需要核查。”
萧瑾衍没接话。他转身往偏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世子这靴子不错。”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一眼慕容凛的脚。
傅茵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慕容凛的官靴鞋底沾着一层红泥，干了的泥块嵌在靴缝里。后院井台旁边的地面就是这种红泥，前厅铺的是青砖。
他来过现场。在萧瑾衍之前。
慕容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脸上的笑没动。
萧瑾衍没再说什么。他让差役把尸体抬上板车，木牌和画像一并带走。
“赌坊的账册，世子慢慢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人往外走。
经过慕容凛身边时，他没停步，也没回头。
傅茵芷跟在差役后面往外走。经过慕容凛时，他叫住了她。
“茵芷。”他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贯的温和。“你怎么在大理寺这里。”
傅茵芷没回头看他。“帮忙画个像。”
“画什么像。”
“案子的嫌疑人。”
慕容凛沉默了一下。“你一个姑娘家，成天跟衙门里的人搅在一起，传出去不好听。”
傅茵芷终于转过身。她看着慕容凛的眼睛，看了两息。
“表哥方才说，是来查封赌坊的。可你的靴子沾着后院的红泥，说明你来过命案现场。前厅到后院隔了一道窄廊，你进来看了一圈，却没有提过后院有死人。”
慕容凛的笑还在脸上，眼底的温度却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