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去
“你想多了。”
“但愿是我想多了。”傅茵芷转身走了。
她上了马车，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萧瑾衍已经坐在车里，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
傅茵芷从袖袋里摸出炭笔，想再看看那张画像。手指碰到纸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在抖。
“刚才在井台边，你在发抖。”萧瑾衍没睁眼。
傅茵芷把炭笔攥紧。“我知道。”
萧瑾衍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下。“知道还去。”
“不是你叫我去的吗。”
他没接这句。过了一会儿，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帕子，扔到她膝盖上。
“擦擦手。全是汗。”
傅茵芷低头看了一眼，手掌心全是汗，上面还有掐出来的红印子。她拿起帕子擦了擦。
马车拐了个弯。
“还有件事。”萧瑾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验尸的时候，我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些白色粉末。”
傅茵芷的手停住了。
“先下毒，后剥皮。”萧瑾衍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毒杀和剥皮不是同一拨人干的。陈三先被人毒死，凶手走了之后，另一拨人才来剥脸皮。”
傅茵芷从撩起车窗帘，向后看去。金满堂赌坊那边，京营的卫兵还在进进出出。慕容凛站在门口，侧过身，对身边一个亲兵低声说了句什么。
亲兵听完，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跑去。
傅茵芷收回目光。
马车驶进大理寺的后巷。萧瑾衍先下了车，差役把尸体运往后堂停尸房。
停尸房的门关上，萧瑾衍洗手换了件外衣，回到值房。
傅茵芷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没走。桌上多了一盏茶，凉了大半。
“你怎么还在。”萧瑾衍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账册翻了几页。那是从赌坊搬回来的杂账，记得乱七八糟，字迹潦草，涂改的地方多到看不清原数。
傅茵芷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账册。“慕容凛把赌坊账册带走了，你不着急吗？”
萧瑾衍翻账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
“他靴底沾着后院的红泥，说明他比我们先到现场。可他却只查账册不管尸体。他不是来查案的。”傅茵芷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他是来拿东西的。”
萧瑾衍把账册扔在桌上。“你以为本官不知道。”
“那你还能气定神闲坐在这。”
“账本不在赌坊里。”
傅茵芷愣了一下。
萧瑾衍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桌面。
“赌坊的账房我看过，门板是包铁的，窗棂嵌了铁条，里头连个老鼠洞都堵死了。账房先生进出都要搜身，这种地方藏真账，正面硬闯没用。”
“那要怎么办。”
“还没想好。”
傅茵芷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我有个法子。”
萧瑾衍看她。
“赌坊前几日贴了告示招帮工，说要会算账识字的人。我扮作账房先生的远房侄女去应聘，混进去，凭我过目不忘的本事，一晚上就能把真账记下来。”
萧瑾衍的脸色沉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是傅谭宗的女儿，万一被人认出来——”
“我会乔装。”傅茵芷打断他，“画师的身份本就是我的掩护，我给自己改一张脸，连沁雪都认不出来。”
萧瑾衍拍了一下桌子。“傅茵芷，你当赌坊是什么地方。金满堂背后牵扯的是幽王，你在虎口里拔牙，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傅茵芷没退。“你手下的人进得了赌坊的门，进不了账房的门。账房先生只信自己人，外人靠近他都要搜三遍身。可一个远房侄女不一样，那是亲眷，是能帮忙看两眼账本的身份。”
两人对上了。萧瑾衍盯着她，眼底没什么温度。傅茵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僵持了好一会儿，萧瑾衍先移开视线。“你的脸怎么改。”
傅茵芷心里松了口气，面上没露。“我有一套易容的旧法子，用树胶调面粉糊在颧骨和下颌，能改脸型。再涂一层黄粉，穿粗布衣裳，看着就是个乡下丫头。”
萧瑾衍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个差役。
“让仵作拿两盒染肤的药粉过来。”
差役跑了。萧瑾衍转回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要去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进去之后，每隔半个时辰，你在账房窗口放一盏灯。灯灭了就是出事了，我带人冲进去。”
傅茵芷点头。“行。”
天黑之后，傅茵芷换好装束，跟着沁雪从赌坊后门进去。她脸上涂了厚厚的黄粉，颧骨垫高，下颌拉宽，眉毛画粗，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纪大上三四岁，灰扑扑的，扔进人堆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账房先生姓周，五十来岁，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他盘腿坐在柜台后头，左手拨算盘，右手翻账册，忙得脚不沾地。
傅茵芷上前说了一通，给自己编了个来历——周先生的远房侄女，家里遭了灾，来投奔叔叔，识字会算账，能帮着理理杂账。周先生上下打量了傅茵芷两眼，问了几个算术上的问题，傅茵芷张口就答了，算得比他还快。
“留下吧。”周先生低头继续翻账。“你就处理那些账册就行，别往我这边凑。”
傅茵芷坐到柜台侧面，面前堆了一摞杂账，全是这几日的流水进出。
她埋头开始抄誊整理，手上快，眼睛更快。每翻开一页，她的视线从左到右扫一遍，那些数字就印在脑子里了。
抄了大半个时辰，她停了笔，端起茶壶给周先生倒水。
茶水递过去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周先生写字用右手，算盘也用右手拨。可每次有人从门口经过，他的左手会下意识地往账本上一搭，盖住那几行数字。
他是个左撇子。刻意用右手伪装惯用手，但防备时本能用左手。
傅茵芷收回目光。她又倒了一杯茶，这次递的时候故意歪了手腕，茶水泼在账本右侧。周先生“哎”了一声，急着去抢救账本，右手去拿抹布，左手本能地往身后的书架一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