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的左手按在了书架第三层的一块木板上。木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往里陷了半寸。
有暗格。
傅茵芷看见了，周先生也察觉了。他猛地抬头，目光变得阴冷。
傅茵芷起身走到窗边，把那盏灯往窗台上一放，用袖子一拂，灯灭了。
院子里传来靴子踩地的声音，密集，急促。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萧瑾衍带人冲进来。
周先生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去够书架后的暗格。萧瑾衍快他一步，一把攥住他的左手腕，把他的手掌按在那块木板上。指纹对上，暗格弹开。
里头放着一本蓝皮账册，封面崭新，纸张白净，和外面那些翻烂了的杂账全然不同。
萧瑾衍单手翻开账册，扫了两页。他的脸色变了。
账册记得很细，日期、数目、流向，一笔不差。散碎银两收进来，熔铸成官银规格的银锭，分批送往醉春楼和幽州孟氏宗祠。每一笔银锭的编号、重量、交接人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先生整个人在发抖。他嘴唇翕动，下颌的肌肉绷紧了。
萧瑾衍看见了。他抬手捏住周先生的两腮，指节猛地一卸。
周先生的下巴脱了臼，嘴里那颗毒囊没咬碎，被差役从牙缝里抠了出来。
“拖回去。”萧瑾衍甩了甩手。
周先生被五花大绑拖走。萧瑾衍把蓝皮账册塞进怀里，回头看了傅茵芷一眼。“走。”
两人刚出账房，前厅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火光从门缝里蹿出来，裹着浓烟往里灌。有人在外头放火。
“快走，后门！”萧瑾衍抓住傅茵芷的手腕，往后面的窄廊跑。
跑到后院，火势已经蔓延过来了。井台边上的柴堆烧着了，火舌舔着廊柱，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差役被困在偏房里，正拿桌椅砸窗户往外爬。
萧瑾衍抽刀砍断门闩，把差役放出来，护着傅茵芷往后门冲。
后门刚推开，一排刀光迎面劈下来。
四五个黑衣人堵在巷口，蒙着脸，手里的刀擦着火光发亮。
萧瑾衍把傅茵芷往身后一推，提刀迎上去。他出刀快，下手狠，第一刀卸了对方的腕子，第二刀抹了脖子，血溅在墙上，被火光照得发黑。
两个黑衣人倒下，剩下的退了几步，重新围上来。
傅茵芷贴着墙根蹲下。火光映在巷子里，忽明忽暗。她抬头去看那些黑衣人，目光落在为首那人的刀柄上。
刀柄上缠着一圈编绳，绳结的编法很特别，末尾坠了一枚铜扣，刻着兽面纹。
她认得这个配饰。
慕容凛书房的案头搁着一把短剑，从未出鞘。短剑的柄上缠着同样的编绳，坠着同样的铜扣。有一次她去送茶，在书房里等他，无聊时翻看过那把剑，记住了那枚铜扣的花纹。
一模一样。
黑衣人见折了两人，不敢再缠，首领一挥手，退入暗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萧瑾衍收刀回鞘，回过身。他的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没伤到皮肉。他低头去看傅茵芷，发现她蹲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受伤了？”
傅茵芷摇头。她抬起手，指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萧瑾衍蹲下来。“走，先回去。”
——
大理寺后院的安全屋里。
傅茵芷坐在板凳上，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
萧瑾衍站在桌前，脱下沾了血迹的外袍扔在一旁。
“那些黑衣人。”傅茵芷压低声音，“刀柄上的配饰是慕容凛的。”
萧瑾衍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书房的短剑上缠着同样的编绳，铜扣刻着兽面纹。”傅茵芷把帕子捏紧，“我认得那个花纹。”
萧瑾衍把帕子扔进水盆里。
“他带京营的人来查封赌坊，又派黑衣人放火杀人，一明一暗。”
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账册，又拿出从暗格夹层里带回来的信封。
信封边缘烧焦了一块，外皮沾着灰。
他拆开封口，倒出一叠泛黄的纸张。
傅茵芷站起来凑过去。
萧瑾衍拿起第一张纸，扫了一眼，眉头拧起。
纸上印着官印，抬头写着“盐引”二字。
他迅速往后翻，指着角落的年号。正是七年前的时间。
傅茵芷瞳孔一缩。
七年前。
正是父亲傅谭宗从青州回京述职，在半路上遭遇劫匪被杀的那一年。
“这是幽州的盐引副本。”萧瑾衍把纸张平铺在桌上。
傅茵芷低头看那些数字。
一担盐引对应多少盐税，这些盐引加起来，能截留朝廷几十万两白银。
“当年父亲查青州盐案，查到通判柳乘舟勾结盗匪。”傅茵芷声音发干，“他查到的应该不只是青州的事，还有幽州的盐引。”
萧瑾衍把盐引副本推到一旁，拿起蓝皮账册。
账册记录的是这几年的流水，每一笔大额银子进出都标了去向。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在日期上来回扫视。
“七年前，这批盐引签发的时间，和赌坊账册上最早一笔大额资金注入的时间只差三个月。”萧瑾衍指着账册上的第一行。
“银两被转移了。”傅茵芷明白过来，“是当年那笔没有被追回的银子。”
“这钱成了本金。”萧瑾衍敲了敲桌面，“开青楼，开赌坊，拉拢朝臣。幽王在京城折腾出这么大动静，钱就来自这里。”
傅茵芷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
父亲当年带着这些证据回京，却被灭了口。
“慕容凛去赌坊，靴底沾着后院的红泥。”傅茵芷看向萧瑾衍，“他也是去找这个东西的？”
“很显然，他没找到。”萧瑾衍把账册合上，“现在东西在我们手里。”
“他既然没找到，就会再去找。”
“他一定会怀疑东西落在大理寺手里。”萧瑾衍走到门边，叫来一个差役。
“传话出去，就说大理寺在金满堂赌坊发了大火，什么都没查到，还遇到刺杀，所幸没有伤亡。”
差役应声退下。
萧瑾衍回过身，看着桌上的东西。
傅茵芷重新坐下。“你好像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就是引他来偷，他不是喜欢办案吗。”萧瑾衍拉过椅子坐下，“给他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