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要一起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张盐引副本，仔细端详。
纸张边缘有些磨损，印章的字迹还算清晰。
她从头看到尾，视线在每一处细节上停留。
父亲当年查案极其仔细，凡是经手的公文案卷，都会做上特定的标记，以防被人调包。
她翻过那张纸。
背面的右下角，有一块极小的墨点。
傅茵芷凑近了看，她呼吸一滞。
这是父亲的习惯。
傅茵芷把那张盐引翻过来，又翻过去。
“怎么了？”萧瑾衍察觉到她的异样。
傅茵芷把盐引递过去，指背面的右下角。“你看这个。”
萧瑾衍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傅茵芷的声音有些抖，“这是我父亲的暗记。”
萧瑾衍的视线定在那个墨点上。
傅茵芷站起身，“这批盐引，就是当年我父亲查到的东西。”
萧瑾衍捏着那张纸的手指收紧。
这意味着，这些盐引账册当年就在傅谭宗手里。
傅谭宗带着这些证据回京，结果死在半路上。
这些东西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金满堂赌坊的暗格里。
当年杀傅谭宗的人，拿走了这些东西，并一直藏到现在。
傅茵芷盯着桌上的盐引和账册。
雨声突然在耳边炸响。是七年前的雨。
那场雨下得极大，砸在车厢顶上噼啪作响。火光在雨里烧起来，木头爆裂的声音混在人的惨叫声里。
她被母亲塞进车厢底部的暗格。暗格很小，只能蜷缩着。
门关上前，她看到母亲背上的衣服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皮肉。接着，一把刀砍在车厢上。
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很闷。很重。
傅茵芷呼吸急促起来。她胸口起伏，喘不上气。手里的纸张滑落，飘在地上。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大理寺值房不见了，只有暗格门缝里透进来的火光，和顺着门缝流进来的血。
血积在暗格里，沾湿了她的鞋底。
她身体开始发抖。一开始只是肩膀，接着是手臂，最后整个人都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萧瑾衍正在把信封里的纸张往外拿。听到纸张落地的动静，他回过头。
傅茵芷站在桌边，脸色惨白，额头上一层冷汗，人摇摇欲坠。
萧瑾衍几步跨过去，手伸出去扶住她的肩膀。他手掌用力扣住她单薄的肩骨，眉头拧得很紧。
“傅茵芷，大理寺不负责给人看病。”萧瑾衍开口，声音带着惯常的讥讽，“本官的案子还没破，你别在这晕倒讹人。”
傅茵芷没有任何反应。
她眼睛睁着，瞳孔缩得很小，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前面的虚空。耳边全是雨声，刀声，还有父亲倒地前的闷哼。
萧瑾衍看着她的眼睛，心里一沉。他闭了嘴，没再说那些刻薄话。
他抬起一只手，直接捂在傅茵芷的眼睛上。他的手掌宽大，常年验尸接触药粉，掌心长着老茧，带着很重的药草味，甚至还有些刚洗过的皂角味。
另一只手从她肩膀移开，按在她的后颈上。力道不轻，带着强迫的压迫感。
“听我的声音。”萧瑾衍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傅茵芷的眼前一片漆黑。药草味钻进鼻腔，很冲，直接盖过了记忆里那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后颈上的手很稳，按着她，不让她继续往下跌。
“呼气。”
傅茵芷僵硬地扯动了一下肺部。
“吸气。”
黑暗中，只有萧瑾衍的声音和按在后颈上的力道是真实的。雨声渐渐远了，刀声也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傅茵芷肩膀塌了下来，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她身子往前倾，靠着萧瑾衍的手臂，大口大口地喘气。
萧瑾衍松开手。
他退后半步，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盐引副本。纸张有些皱了，他把边角抹平，折好塞进怀里。
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水杯塞进傅茵芷手里。
傅茵芷捧着水杯，手还有些抖。她低头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终于泛起一点暖意。
“抱歉。”傅茵芷声音很哑。
萧瑾衍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眼底的光暗了暗。他拉开椅子坐下，没接这句道歉。
他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值房门被推开，赵四走进来，低头等候吩咐。
萧瑾衍指着桌上剩下的盐引和账册。“找几个木箱，全部封存入库。挑两个靠得住的人，今晚走暗道，把这些东西送去长公主府，亲手交给长公主。告诉她，这是保命的东西，让她放在自己的私库里。”
赵四愣了一下，看向桌上那堆泛黄的纸。“大人，大理寺的密档库不安全吗？”
“等他没找到账本，就会怀疑东西在我们手里。大理寺里有京营的眼线，留不住。”萧瑾衍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长公主府他不敢硬闯。”
赵四点头，上前收拾桌上的东西，装进木箱里，抱出去叫人。
傅茵芷手心的汗干了，手背还有些发凉。
她坐在板凳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我要跟你一起查。”
萧瑾衍回过头，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她脸色还是发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沾湿了，贴在脸颊上。
“你？”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一个连看个旧物都能发病吓晕的病秧子，少来给我添乱。大理寺不养闲人，也不收大夫。”
傅茵芷没站起来，她抬眼直视他。
“这些证据是我父亲用命换回来的。除了我，没人比我更清楚他当年的行文习惯和暗记规律。”
萧瑾衍走到桌前，把钥匙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我查了七年案子，还用你教我怎么认暗记？”
“你查了七年案子，刚才连慕容凛带人放火都没防住。”傅茵芷语气平缓，没有退缩的意思，“我父亲批阅公文，不同年份用的笔锋不一样。七年前在青州，他用的是狼毫，下笔重，收笔快。这些盐引和账册上，有些批字是后来人模仿的。你分不出来，我能分。”
萧瑾衍靠在桌沿上，手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值房里安静下来。外头的风吹动窗纸，沙沙作响。
萧瑾衍心里清楚，她说的是实话。
过了好一阵，萧瑾衍放下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