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画像
傅茵芷走到桌案前，点燃蜡烛。火光亮起，照亮了她的脸。她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抽出那张折叠的盐引抄本，摊开在桌面上。她故意停在暗记的位置，装作仔细辨认。
墙头的人影动了动，脑袋往下探了探。
傅茵芷拿起笔，在盐引旁边的空白纸上画了几个圈，然后将盐引重新折好，放进了一个匣子里。做完这一切，她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院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墙头上的人影又等了片刻，确认屋里没了动静，悄悄退了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傅茵芷站在黑暗里，没动。
“姑娘，他走了。”沁雪小声说。
“走了就好。”傅茵芷走到门边，“去把门关好。明日一早，去跟姨母说，再加两拨人巡夜。”
“是。”沁雪答应着去关门。
傅茵芷知道，今晚的举动是一步险棋。她把盐引露出来，慕容凛一定会动手抢。他要抢，就会露出破绽。
天刚亮，蒋氏就派人加强了傅茵芷院子的巡逻，还写了信送去外祖父那里。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萧瑾衍带她去见章半窗，画出买家的脸。
只要买家落网，人皮画案的线索就能连成一条线。
傅茵芷推开窗，清晨的风有些凉。她看着西墙的方向，嘴角扯了扯。
等着吧。
——
大理寺的死牢在地下一层，傅茵芷顺着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冷。
墙上的火把每隔三步才有一盏，光线昏黄，照得石壁上的水痕发亮。
萧瑾衍走在前面，没说话。
傅茵芷跟在他身后半步，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提着画箱。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
到了最里面一间牢房，铁链从墙上的铁环伸出来，拴着一个男人的手脚。
他蹲在角落里，头发散乱遮住大半张脸，身上的囚服脏得看不出原色。
“章半窗。”萧瑾衍敲了敲铁栅栏。
没反应。
萧瑾衍侧身让开，看了傅茵芷一眼。
傅茵芷把画箱放在地上，蹲下来，声音很轻。“章先生，我来听你说说话。”
章半窗的手指动了动，从膝盖间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珠浑浊，眼白泛黄，瞳孔涣散，盯着傅茵芷看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我会画画。”傅茵芷从画箱里取出一支炭笔，一张白纸，铺在膝盖上，“你见过的那些人，我帮你画出来。”
章半窗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画……画不出来。他戴着面具。”
“面具遮住了整张脸？”
“没有。遮了上半张脸。鼻子以下能看见。”
傅茵芷的炭笔在纸上落了第一笔。“什么样的面具？”
“黑色的。皮做的。贴在脸上，只露出鼻子和嘴。”
“他的鼻子什么样？”
章半窗想了想，用手指在自己鼻梁上比了比。“高。鼻翼窄。”
“嘴呢？”
“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下巴方。”
傅茵芷边听边画。炭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几笔勾出面具下方的轮廓。她把纸转过来，凑到铁栅栏的缝隙前。
“是这样吗？”
章半窗盯着看了两秒，摇头。“下巴没这么宽。收一点。还有，他左边的颌骨比右边高。”
傅茵芷改了，又拿给他看。这回章半窗点了头。
“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手上，脖子上，任何地方。”
章半窗的目光往下移，盯着自己的手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手背。右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块疤。烫伤的老疤，皮肉缩在一起，颜色比旁边深。”
傅茵芷换了一张纸，画了一只右手。炭笔在虎口旁边画出那块疤痕的形状，边缘不规则，中间凹陷。她画完，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地上。
章半窗忽然往前扑了一步，铁链绷直，哗啦响了一声。他伸出手，指甲几乎戳到纸上。
“他……他说过。”章半窗的声音陡然拔高，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他说月末要在船上验货。说画要送到船上去。”
傅茵芷和萧瑾衍同时看了一眼对方。
药渣里的暗号——月末交画。木牌背面的水波纹——水路。章半窗的口供——船上验货。三条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什么船？在哪里？”萧瑾衍开口。
章半窗缩回角落，把头埋进膝盖里。“不知道……他没说过。我只见过他三次，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第三次，他提到船。”
傅茵芷把两张画像收好，装进画箱。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出了死牢，石阶上的光亮刺得人眯眼。萧瑾衍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他说，“月末交易，水路接应，画舫验货。”
傅茵芷跟上去。“我还需要把画像细化。章半窗描述的下颌不对称，左高右低，这个特征很特定。加上手背的烫伤疤，能缩小排查范围。”
“你怀疑是谁？”
“能买到人皮画的人，非富即贵。京城里有资格做这种交易的人不多。”傅茵芷顿了顿，“幽王三年前被赶出京城，但他的势力没断。如果买家是他身边的亲信，那这批人皮画的最终流向，就是幽王。”
萧瑾衍推开值房的门，把架子上挂着的京城水路图取下来铺在桌上。城西河埠的位置被他用朱砂圈了出来。
“河埠有三座私用码头，两座商用码头。画舫一般停在私用码头。”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这处码头背后是酒楼，人来人往，适合掩护。”
他叫来两个差役。
“去京营借三十个精锐，要身手好的。挑十个会划船的，伪装成船夫。剩下的人分成三拨，扮苦力、商贩、脚夫，提前两天进河埠踩点。”
差役领命去了。
萧瑾衍回头，见傅茵芷坐在桌边已经铺开纸开始画。
炭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她画得很专注，眉心微蹙。买家画像在她笔下一点点清晰。面具的轮廓，下颌的角度，手背的疤痕。她把三张图拼在一起，形成一份完整的特征记录。
“画完了。”她把纸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