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暂不动手
萧瑾衍看了一会儿。画像上的人戴着半脸皮面具，只露出鼻以下的部分。薄唇，方下巴，左颌骨偏高。旁边附了一只右手的特写，虎口旁边的烫伤疤痕画得很细，连疤痕上萎缩的纹理都标了出来。
“够用了。”他把画像卷起来收好。
“行动的时候我也要去。”
“不行。”
傅茵芷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没接话。
萧瑾衍靠在桌沿上，低头看她。
“这次抓的是人皮画的买家，身后可能连着幽王。河埠一旦动起手来，刀剑不长眼。你不是武将，去了是累赘。”
“我能在远处辨认买家。章半窗的描述有模糊的地方，画像是我的推断，不一定是真人。如果有偏差，你们抓错人，打草惊蛇，幽王那边收到风声就跑了。”
萧瑾衍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
傅茵芷没再争。她把画箱收拾好，站起来。“行，我不去。”
她走出值房的时候，回头看了萧瑾衍一眼。他已经在和水路图较劲了，没注意她。
回到国公府，沁雪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姑娘，今日可有进展？”
傅茵芷把画箱放在桌上，坐下来。“去准备一套男装。我的尺寸，深色的，低调些。”
沁雪愣了一下。“姑娘要做什么？”
“月末去城西河埠。”
“萧少卿不是说——”
“他说他的，我做我的。”傅茵芷倒了杯水，“你只管准备衣服，别声张。”
沁雪咬了咬唇，没再多问，转身去翻箱倒柜。
十天过得很快。傅茵芷每天照常去大理寺，和萧瑾衍核对方位、确认布防。萧瑾衍安排的差役已经分批进了河埠，船夫、苦力、脚夫各就各位。河埠周围三条巷子里埋伏了人，一旦信号发出，立刻封锁退路。
萧瑾衍每次都叮嘱她不能去。她每次都点头。
月末那天，天没亮傅茵芷就醒了。
沁雪把男装放在床头，深青色短褐，配一顶方巾。
她换上衣服，束了胸，腰间系了根布带。沁雪帮她把头发挽成男子发髻，扣上方巾。
“姑娘，这样看，像个书生。”
“书生太扎眼。换那件灰色的。”
沁雪重新拿了一件灰色短褐。傅茵芷换上，在铜镜前照了照。肩膀窄，个子不高，扮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够了。
她从角门出去，叫了顶轿子到城西街口放下，步行往河埠走。
城西河埠今日热闹。几艘货船同时靠岸，搬货的苦力排成长队，商贩在路边摆摊吆喝。傅茵芷混在人群里，走到河埠东侧的一处茶棚坐下。这个位置能看到私用码头的全貌，又不显眼。
她要了碗粗茶，慢慢喝。
码头上有个穿灰布衣的监工，背对着她，正指挥几个苦力搬货。
那人个子高，肩宽，走路时右脚略微外撇。傅茵芷认出来了，是萧瑾衍。他换了衣服，脸上抹了灰，连手背都涂了泥。扮得还挺像。
茶棚里坐着五六个人，有的喝茶有的吃饼。
傅茵芷扫了一圈，其中三个手上有茧，虎口的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不是干苦力的茧。埋伏的差役。
日头升到半空。河埠的人流开始密起来。
未时刚过，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从河道下游慢慢驶来。
船身旧，篷布褪了色，看着就是条普通的货船。船不紧不慢地靠了岸，没挂旗号，没立招牌。
船上下来四个人。黑衣，短打，腰间鼓了一块，带着家伙。他们分散站在船板两侧，眼珠子不停地扫岸上的人。
傅茵芷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码头的另一头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从官道方向过来，约摸二十人，穿的是京营的制式甲胄。为首那个人骑一匹枣红马，湖青色的外袍在风里翻了一下。
慕容凛。
傅茵芷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朝乌篷船的方向走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几个黑衣人看见他，其中一个上前说了几句话，慕容凛点了下头。
傅茵芷往茶棚深处缩了缩，压低方巾的帽檐。
萧瑾衍在码头的货堆后面，也看见了慕容凛。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原定的信号没发。
慕容凛的手下和黑衣人在船边站成两排，其中一个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慕容凛的随从。随从看了看，点头，回身从马背上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递过去。
双方在核对暗号。
萧瑾衍的手又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乌篷船的帘子从里面掀开了。
一只手先伸出来，白，细，指甲修得圆润饱满。
然后一个人弯腰走出了船舱。
柳依绵。
她穿了一身黑红色的衣裙，头发挽得高，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脸上没有白天在国公府装病时的蜡黄，两颊红润，嘴唇也涂了颜色。
她站在船板上，扫了一眼岸上的人，视线最后落在慕容凛身上。
她笑了。
柳依绵抱着锦盒，走下船板，一步一步朝慕容凛走过去。
她走到慕容凛面前，把锦盒递过去。慕容凛没接。
柳依绵说了句话，声音被河风吹散了，傅茵芷听不清。但她看见慕容凛的脸色变了。那张温润平和的脸上，表情碎了一瞬，像瓷器裂了条缝。
柳依绵收回锦盒，打开盖子。
里面铺着一层红绸。红绸上面放着一卷画。
傅茵芷站起来，茶碗倒在桌上，滚了两圈。
锦盒的红绸被风掀开一角。柳依绵捏住画轴两端，手腕一转，画卷在半空展开。
一枝红梅。墨色枝干粗壮，花瓣用淡彩点染。
傅茵芷站在茶棚下，视线死死钉在那张画纸上。是宣纸。
慕容凛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伸手接过锦盒，动作从容。
柳依绵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慕容凛微微颔首，将锦盒递给身后的一名随从。
傅茵芷的手指攥紧了茶棚的木柱。她认得那个随从。昨夜翻墙盯梢她院子的黑影，肩膀同样宽厚，走路右脚外撇。
慕容凛不是偶然来河埠，他有备而来，随从早就和船上的人对过暗号。
码头另一侧的货堆后，萧瑾衍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原本抬起的手掌重新压下，五指张开。这是改后的信号，暂不动手，盯住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