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落水
扮作苦力的差役们放下肩上的麻袋，手在麻袋边缘停留了一瞬，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搬到另一边肩膀。
扮商贩的差役低头整理摊上的布匹，视线却在乌篷船和慕容凛之间来回扫。
乌篷船帘子忽然又被掀开。
一个男子从船舱里弯腰走出来。
身形中等偏瘦，穿深灰色长衫，戴着一顶帷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他下船的动作很稳，右手先撑住船舷。
傅茵芷眯起眼。那只手的虎口旁边，有一块烫伤的老疤。皮肉缩在一起，颜色比周围深。
跟章半窗描述的完全吻合。
银戒男子没有走向他们，而是转身向城里走去。
银戒男子走路时习惯性地用左手抚弄右手上的一枚银戒。
货堆后面，萧瑾衍的手握成拳。他抬起手，三声短促的口哨从码头东边响起。
埋伏的差役同时动了。
苦力放下麻袋，从里面抽出刀。商贩掀翻摊子，拔出藏在案板底下的铁链。船夫们跳上乌篷船，封锁了船舱。
慕容凛反应极快。他一把扣住柳依绵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他带来的京营兵丁立刻围成一圈，护住他。
“谁敢对世子无礼？”慕容凛高声喝问，声音沉稳有力。完全是一个无辜被卷入的贵公子。
柳依绵在慕容凛身后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她的手在袖中动了动。
傅茵芷看见她指尖闪过一丝火光。火折子。
柳依绵把火折子扔进了船舱，正落在油灯旁边。火苗窜起，乌篷船瞬间燃起大火，火势借着河风蔓延。
码头彻底乱套了。
苦力们四散奔逃，商贩推翻摊位，人群往岸上涌。
傅茵芷被人群裹挟着往外推。她身形单薄，根本站不住，被人撞得踉跄后退。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看到银戒男子趁乱往河下游方向跑。跑出几步，帷帽掉在地上，露出半张脸。
傅茵芷拼命记住了银戒男子奔跑的姿态和背影轮廓。但人群的推搡让她根本无法站稳。她被挤到河埠边缘，脚下的石板湿滑，身后的人还在往前涌。
萧瑾衍余光瞥见傅茵芷被人群推到河边，脸色骤变。朝傅茵芷的方向冲过去。
身后传来慕容凛的声音：“茵儿？”
他看到傅茵芷了。
傅茵芷脚下踩空。
半个身子探出河埠石沿。
河水浑浊发绿，看不见底。
她本能地抓住了旁边一根拴船的木桩，指甲嵌进湿滑的木头里，整个人悬在半空。
水面上倒映着乌篷船燃起的火光，映得她脸上一片橘红。
人群还在往岸上涌，没人注意到她。
河水就在脚下不到两尺的地方，有浪头打上来，溅在她脸上。
她撑不了多久。木桩上长了一层青苔，她的手指一直在打滑。
忽然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傅茵芷的骨头都被捏得发疼。
她被往上拽，肩膀的关节拉得生疼。
萧瑾衍站在河边，半蹲着身子，一只手抓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上臂，把她整个人从河边拽了回来。
两人刚站稳，脚下的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河埠边缘的石板被火烤得松裂，一块石板突然塌陷。
萧瑾衍脚下一空，身体往前栽。
他下意识抱住傅茵芷，两人一起翻过石沿，跌入河中。
冰凉的河水瞬间灌进鼻腔。
傅茵芷不会水。手脚在水中乱扑，嘴里呛进水，喉咙发不出声音。
河水浑浊，她睁不开眼，也分不清上下。
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身体。
萧瑾衍在水下稳住身体，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划水往岸边靠。
他的头撞上了水下的木桩，太阳穴传来一阵钝痛，嘴里散开血腥味。
他没松手，托着傅茵芷游到岸边浅水处。
两人的手扒住了岸边的石沿。
傅茵芷先爬上去，趴在石板上咳嗽。河水从嘴里鼻子里涌出来，咳得眼前发黑。
萧瑾衍撑着石沿翻身上了岸，坐在地上喘气。
两人浑身湿透。
傅茵芷的男装短褐贴在身上，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
萧瑾衍一把扯掉外袍，拧干水分，搭在傅茵芷身上。
他只穿着中衣。额头上的伤口在流血，血水和河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萧瑾衍回头看河面。
乌篷船烧了大半，火光冲天，河面上漂浮着烧焦的碎片。
银戒男子早就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踪迹全无。
他从码头东边逃走，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大火和抓捕上，混入了逃散的人群。
“银戒男子跑了。”傅茵芷喘着气说，声音发抖。
她的手还在抖，分不清是冷还是后怕。
“他跑不了多久。”萧瑾衍的声音很哑，额头的血还在流。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血糊了半张脸。
傅茵芷看见他脸上的血，瞳孔缩了一下。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血。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别移开视线。
这不是父母的血。这不是七岁那年的血。这是萧瑾衍额头上的伤口。他救了她。两次。
她把目光移到河面上，盯着烧着的乌篷船，不再看他的脸。
码头的混乱还在继续。
差役们控制住了大部分黑衣人，有几个趁乱逃了。
扮作苦力的差役在搬货时受了伤，被同伴扶到一旁。火势太大，没人敢靠近乌篷船。
码头另一头，慕容凛站在火光映照的地方。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京营的兵丁围在他身边，柳依绵站在他身后，半张脸藏在慕容凛的肩膀后面。火光照不到他们那边，两个人的表情都隐在暗处。
慕容凛朝这边走了两步，被一个差役拦住。他推开差役的手，继续走。
萧瑾衍察觉到了。两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
慕容凛的目光从萧瑾衍额头上的血，移到他搭在傅茵芷肩上的手。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的弧度也跟平时一样温润。
“茵儿。”慕容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府里吗？”
他没看萧瑾衍，眼睛盯着傅茵芷。
傅茵芷的男装、散开的头发、湿透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