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擦伤
傅茵芷还没开口，萧瑾衍先说话了。声音冷得像河里的水。
“宁国公世子，你方才不是在接柳依绵吗？怎么还有空关心别人？码头出了命案，世子最好现在就回京营，把今天在场的人手都报上去。大理寺要逐一盘查。”
慕容凛终于把目光移到萧瑾衍脸上。
他笑了。那种温润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萧少卿辛苦了。既是办案，我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对随从说了句话，带着京营的人离开了。
柳依绵跟着他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傅茵芷一眼。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傅茵芷盯着她的背影。她走路时脚步轻快，一点不像在国公府偏院里装病的样子。
她走路的姿态、和那天夜里翻墙盯梢的黑影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是柳依绵。
不是慕容凛的眼线。是柳依绵在给慕容凛传话。
萧瑾衍的差役跑过来报告。说话很快：“船上的货物大部分被火烧毁，但找到了几卷没烧完的人皮画残片。”
萧瑾衍点头。“盯住宁国公府的方向。让暗桩在城西各门守着，银戒男子要从水路走，查所有出城的船。”
差役领命去了。
萧瑾衍叫来一顶轿子，把傅茵芷塞进去。
“回府。”他对抬轿的人说。
傅茵芷坐在轿子里，裹着萧瑾衍的外袍。袍子湿冷，上面有河水的腥气和一丝很淡的药味。她把袍子拢紧了些。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
她透过缝隙看出去。萧瑾衍翻身上马，额头的血已经凝住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他骑在马上，微微侧头看了轿子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夜风里撞了一下。
轿帘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国公府方向走。
傅茵芷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轿子在国公府角门前停下。沁雪已经在角门等着，看到傅茵芷的样子立马跑过来。
“姑娘！你全身都湿了！”
“别声张。”傅茵芷把外袍递给她，“把这件衣服收好，明天还回去。先帮我烧热水，我要沐浴。”
沁雪接过袍子，没多问，转身去张罗。
傅茵芷从角门进了自己的院子，热水还没烧好，她坐在桌边等，头发上的水滴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
傅茵芷拿起笔，在纸上画。
银戒男子走出船舱的姿态，右手撑船舷的动作，左手抚弄银戒的习惯，帷帽掉落后露出的半张脸。
她凭记忆把这些细节一笔一笔画下来，画得很快，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画完，她看着纸上的脸。
下半张脸的轮廓很清楚。薄唇，方下巴，左颌骨偏高。
她把画收好，压在画箱底下。
热水烧好了。她洗了澡，换了干净的中衣，躺到床上。
被褥很暖，可她的身体还是冷的。河水的凉意渗进了骨头里，一时半会暖不过来。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
萧瑾衍额头的伤口不知道去处理了没有。
她明天要去大理寺。把银戒男子的画像要交给萧瑾衍。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院子外面有人走动。脚步很轻，巡夜的下人换了班。蒋氏加了人手，今晚比往日多了两拨巡夜。
傅茵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傅茵芷醒得比平时晚了些。
窗纸白透了，日头已经爬到屋脊上。她动了动四肢，骨头酸沉，像灌了铅。额头微烫，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
沁雪推门进来，端着铜盆。里面水是热的，蒸汽往上蹿。“姑娘，世子一早就在正厅等着了。说是来探您的病。”
傅茵芷坐起身，手指攥紧被角。她知道慕容凛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昨夜码头上的火光、他隔着人群看她的眼神，她还记得。
那种眼神不像担心，更像在核对什么东西有没有损坏。
“什么时辰来的？”
“卯时初。夫人那边留了他用早膳，他没吃，就一直坐着等。”
傅茵芷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的人脸色发灰，眼下泛青，脖颈侧面有一道浅擦伤，结了薄薄的痂。
沁雪帮她梳头，手有点抖。
“姑娘，要不要跟夫人说身子不舒服，让世子改日——”
“不用。他等了这么久，不见反倒显得我心虚。”
傅茵芷换了件半旧的藕色褙子，领口系紧，遮住脖子上的擦伤。
她对镜看了一眼，没什么破绽，才往正厅走。
正厅里茶香散了一半。
慕容凛坐在客位，手里端着茶盏，姿态如常。湖青色外袍平整，袖口干净，他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玉冠端正。
他看到傅茵芷进来，放下茶盏，起身。
目光从她的脸往下扫，到衣领处停了一下。
“茵儿脸色不好，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
傅茵芷在客位坐下，没回避他的目光。“帮大理寺查案，回来得迟了些。”
慕容凛的手指在桌面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每一下都隔了一息。
“茵儿，我说过很多遍了，你一个姑娘家，深夜与外男同处，传出去如何做人。”
声音还是温和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咬得清楚。
偏厅的门从里面推开。蒋氏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今早听沁雪禀报了傅茵芷昨夜回来的时辰和状态，心里正压着火。但看到慕容凛这副居高临下质问的姿态，火气转了方向。
“凛哥儿，茵儿帮大理寺画画像，是和我说过的。你有意见可以和我说，何必一大早来压她。”
慕容凛看了蒋氏一眼，“母亲误会了。我只是担心茵儿的安危。”
蒋氏的佛珠转了半圈，没接话。
慕容凛把茶盏搁回桌上，手指在杯沿抹了一下。
“母亲，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茵儿说。”
蒋氏没动。傅茵芷朝她点了点头。
蒋氏看了她两息，带着人退到偏厅，留了两个嬷嬷在廊下守着。
厅里只剩两个人。门半掩着，廊下嬷嬷的脚步骤可闻。
慕容凛的笑容收了。他盯着傅茵芷的脖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步子不快，鞋底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伸手，指腹擦过那道擦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