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宁世子
“昨夜码头火起，我看见萧瑾衍抱着你。你们浑身湿透，从河边上来。”他停了一息，“你当时披着的的衣裳是他的吧。”
她正要开口，慕容凛笑了一声。很轻，喉咙里发出来的。
“茵儿，你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表哥想说什么？”
慕容凛走到她面前，俯身。他的影子罩住她，湖青色袖口擦过她的肩膀。
“我说过，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正常。可你。”
他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指尖微微发颤。
“茵儿，你是我的。”
傅茵芷的瞳孔缩紧。她盯着慕容凛的脸。
那张温润的脸近在咫尺，五官挑不出毛病，笑意恰到好处。可她看到了那层壳下面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表哥，我与萧少卿清白得很。他是官，我是民，落水后他救了我而已。”
慕容凛退后一步。他站直身子，整了整袖口。表情重新挂回去。
“是我唐突了。茵儿昨日落水，今日该好好歇着。”
他行礼，告辞。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茵儿，以后查案的事告诉我一声。我也能帮衬些。”
门开了又合。他的脚步声沿着廊下走远，拐过照壁，听不见了。
傅茵芷坐在椅子上没动。指尖冰凉，手心全是汗。沁雪从廊下进来，小声问：“姑娘，要不要把方才的事告诉夫人？”
傅茵芷摇头。“告诉姨母只会让她担心。”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铺开纸，继续完善银戒男子的画像。
笔尖重新落下去，把银戒男子左颌骨的角度修正了一笔。
午后，大理寺来人传话。一个差役等在角门外，说是萧少卿请傅姑娘过去一趟。
傅茵芷换了衣服从角门出去。
大理寺值房的门半开着，萧瑾衍坐在桌后面，额头贴了块白布，血渍洇出来一小团褐色的印子。他手里捏着根笔，正在纸上写什么。
看见她进来，他抬头。目光扫过她的脸，往下移，停在她脖颈侧面。
“脖子上那道伤，怎么弄的？”
“落水磕的。”
“慕容凛今天去问你了？”
傅茵芷点头。“问了。”
萧瑾衍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笔。笔杆在指间翻了一圈。“他怎么问的？”
傅茵芷把早上的事说了。
萧瑾衍听完，嘴角动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他捏你下巴了？”
傅茵芷一愣。她没说这个细节。
萧瑾衍看着她的表情，知道猜对了。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木头碰木头，磕出一声脆响。
傅茵芷把画箱放在桌角，打开，取出昨夜画的银戒男子画像铺在桌上。
“银戒男子的事查到什么了？”
萧瑾衍的表情收了收。他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追问，把话题转了回来。
“城门守军拦了一夜的船，没找到人。他换了路走，可能是陆路，也可能早混在码头逃散的人群里出了城。
但船上的东西，差役从河里捞上来几箱箱。大部分都被烧没了，只剩下几样还能辨认。”
他从桌下取出一个湿漉漉的木匣，放在桌上。木匣被火烧得焦黑，盖子裂成两半，合缝处的铜锁烧化了，锈迹和碳灰混在一起。
萧瑾衍用刀尖撬开匣子，里面是一叠纸。边缘碳化发脆，一碰就碎。他动作很轻，把最上面几页翻开。
是人皮画的草图，墨线勾勒的梅花底稿，和章半窗的笔法一致。
构图、落笔习惯、枝干的走向都对得上。底稿旁边标了尺寸和编号。
他继续翻。纸页发黄发脆，水渍把墨迹洇开一片一片的。翻到中间，一页纸从纸堆里滑了出来，轻飘飘落在桌面上。
纸不大，巴掌大小，边缘烧掉了一角。上面用炭笔记着一行字，墨迹被水洇开，笔画粗细不均，但还能辨认。
傅茵芷凑过去看。
那行字写着三个字——
宁世子。
傅茵芷盯着那三个字。
墨迹被水洇开了一层，但笔画走向清清楚楚。
宁世子。京城姓宁的世子，只有一个。
萧瑾衍没说话，把那页纸夹在两块干净木片之间，动作很轻，怕纸碎掉
。他翻完木匣里剩下的纸页，一共七张。三张人皮画底稿，两张银钱往来账目，一张船运路线图，最后一张就是写有“宁世子”三字的单页。
“别急着下定论。”萧瑾衍开口。
傅茵芷没接话。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阵，目光从纸面移到木匣上。“字是右手写的，笔力偏重，收笔急促。写字的人惯用右手，握笔姿势不规整，像是自幼习武少握笔的人。”
萧瑾衍看了她一眼。
“你看出来了。”
“慕容凛的字我见过。他的行楷规矩工整，收笔干净。这行字的笔迹跟他对不上。”
萧瑾衍点头，把银钱账目摊开在桌上。纸页受潮发皱，墨迹洇了大半，但数字还能辨认。“这两张账目记的是近半年人皮画交易。银两数目、交货月份、收货代号。代号用花名代替，腊梅、红梅、白梅、绿萼。四种花色对应四个买家。”
傅茵芷数了数。四个代号，四笔银两。其中腊梅的银两数目最大，交货月份最频繁。
“腊梅就是宁世子？”
“不一定。”萧瑾衍把写有“宁世子”的那页单纸单独拿出来。
“这张纸和账目纸不同。账目纸是竹纸，市面上随处可见。这张是宣纸，且是贡宣。京城能用贡宣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宁国公府算一个。”
他顿了顿，“但这张纸是散页，不与其他纸钉在一起。它被单独放在匣子底部，像是后来塞进去的。”
傅茵芷的眉头皱起来。
“有人把这张纸放进去，想让大理寺查到慕容凛头上。”
萧瑾衍没正面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也有一种可能，慕容凛确实是买家，这张纸是出货记录。卖家随手一记，塞在匣底。”
傅茵芷摇头。“如果慕容凛真是买家，卖家不会蠢到把买家名字写在纸上。人皮画是杀头的罪，留下买家身份等于留下把柄。这张纸要么是栽赃，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是慕容凛自己让人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