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不是同一个人
萧瑾衍没接话，看着她。
傅茵芷的声音压低了。“他知道我们在查案。他昨日在码头上出现，不是偶然。如果最后查出来这张纸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那么所有人就会认为慕容凛是被冤枉的”
萧瑾衍盯着她看了几息。他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你比我想得周全。”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是昨夜从船上搜出的其他物证。“你再看看这些。”
傅茵芷翻看那叠纸。大部分是碳化的碎片，只剩残字。她拼了几张，辨认出几行字。一处码头名称，几笔银两数字，还有半行残句：“……月末船验，画入幽……”
幽。幽州。幽王。
傅茵芷的手指按在那行残字上。指尖发凉。
“这条线和之前的盐引暗号对上了。盐引背后是幽王，人皮画背后也是幽王。银戒男子是幽王的人，负责出货和联络买家。慕容凛出现在码头上，要么他是买家，要么他在跟踪银戒男子。”
萧瑾衍收好物证，锁进柜子里。
“明天我让人去查慕容凛近半年的行踪和银钱流水。你回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傅茵芷点头。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面。
“你额头的伤处理了吗？”
萧瑾衍摸了下额头。白布上洇出一团淡红色的印子，比早上大了些。“死不了。”
“你一定去换药。伤口沾了河水，不处理会感染。”
话出口她才觉得这话说得熟。以前好像也对谁说过同样的话，场景对不上，人脸也模糊。
萧瑾衍看着她站在门口的样子，手里捏着笔，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傅茵芷转身出了值房。
走廊上风很大，吹得她身上单薄的中衣贴着骨头。
她走得快了些，从角门出了大理寺，雇了顶轿子回府。
轿子在国公府二门处停下。付了轿钱，她刚拐进抄手游廊，就看见慕容凛。
他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枝新折的红梅，正往这边走。湖青色外袍，玉冠束发，袖口干净。看到她，他笑了。
“正要去找你。这枝梅花折得正好，给你案上插瓶。”
傅茵芷看着那枝红梅。突然想起账目上的腊梅代号。
她伸手接过来。“多谢表哥。”
慕容凛没走，陪她往院子方向走。步子很慢。“可好些了？脸色还不太好。”
“好多了。”
两人走到岔路口。慕容凛停下脚步，偏头看她。“茵儿，你最近常去大理寺？”
傅茵芷心里一紧，面上没动。“画犯人画像，去过几次。”
慕容凛“嗯”了一声，抬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她耳后。
动作很自然，手指擦过她的耳廓。“辛苦了。以后若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他笑了笑，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了。
傅茵芷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枝红梅，花枝上的刺扎破了指腹，她没感觉到疼。血珠从指尖渗出来，洇在花瓣上，颜色深了一块。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花枝换了只手拿，往自己院子走。
沁雪正在屋里点灯。傅茵芷把红梅递给她，“找个瓶子插上。”
沁雪接过来，忙去翻了只青瓷瓶，灌了半瓶水，把花插好，搁在窗下。
傅茵芷坐到桌边，铺开纸。她把今天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银戒男子。人皮画底稿。四组买家代号。写有“宁世子”的贡宣散页。残句中的“幽”字。慕容凛在码头上的出现。柳依绵的步态。
她拿过炭笔，在银戒男子画像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栽赃？第二行：自保？
写完搁了笔，盯着这两行字看。沁雪端着安神汤进来，放在她手边。
“沁雪，你去打听一件事。世子最近有没有去过城西的画坊或者裱画铺子。”
沁雪应了一声，端着空托盘出去了。
慕容凛的字她见过太多次。他替她抄过佛经，写过诗帖，笔锋干净利落，起笔收笔都规规矩矩。
写“宁世子”三个字的人，握笔姿势不对，中指侧面没有长期磨出的茧，小指翘得过高。这是常年握刀握剑的手，不是握笔的手。
她把拓本收好，压回画箱底下。
窗外的风刮起来了，吹得窗纸沙沙响。院墙外有巡夜的声音，灯笼的光从窗缝透进来，晃了一下又移走了。
傅茵芷吹灭蜡烛，躺回床上。黑暗里她闭着眼。慕容凛捏她下巴时指尖的颤动。他送梅花时嘴角的弧度。两种表情拼在一起，令她害怕。
他送她红梅。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他知不知道人皮画上画的就是红梅？
枕头被她压得变了形。她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被角，攥紧了。
院子外面，风又大了一些。窗下青瓷瓶里的红梅被穿堂风吹落了一片花瓣，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
傅茵芷到大理寺的时候，萧瑾衍已经把写有“宁世子”三字的纸平铺在桌上，旁边摆着一份手书。
上面的字体有素笺，行楷，落款都是慕容凛。
她没问这东西怎么来的。看萧瑾衍那副样子，八成不是正经借来的。
他将两份纸并排放置。左边贡宣纸上“宁世子”三个字墨色不均，右边素笺上慕容凛写给蒋氏的家书字迹工整流畅，起笔收笔干净利落。
傅茵芷从自己的画箱里取出一块水晶镜片，这镜片是西域来的物件，磨得极薄，搁在纸上方能放大笔画细节。
“宁”字的横折钩收笔处，写“宁世子”的人习惯往右上方提笔。慕容凛的家书里同样的笔画也有提笔习惯，但幅度不同。慕容凛的提笔角度小，收笔稳。这三个字的提笔角度大，收笔发飘。
她把镜片递给萧瑾衍。萧瑾衍接过去看了两眼，点头。
“习惯相近，但不是同一个人。”
傅茵芷直起腰。“写字的人刻意模仿过慕容凛的笔迹。但模仿的人不了解慕容凛握笔的力度。慕容凛写字下笔重，墨色均匀。这三个字墨色前重后轻，中途换过力道，边看边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