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又一具
“几个月前吧。他说认识了个画友，两人常约着切磋画技。每次回来心情都挺好。”
“那画友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哥哥没提过名字。只说那人画工极好，教了他不少东西。”
慕容笙喝着茶，吃着点心。
傅茵芷捏着茶盏。“笙笙见过那个人吗？”
“没有。不过他书房里多了好多画谱，我翻过几本，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孤本。哥哥宝贝得很，不让别人碰。”
慕容笙说了一阵话，又坐了会儿就走了。
傅茵芷把桂花糕推到一边。沁雪从角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姑娘，打听到了。世子近半年频繁出入城西一带的画坊和裱画铺子，每次停留不超过半个时辰，从不让随从跟进去。铺子的伙计说这位公子出手大方，但买的不是画，是画材和一种特殊的宣纸。”
“哪种宣纸？”
“伙计说不清，只比划了大小和厚度。说是比寻常宣纸厚，韧性好。”
傅茵芷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你去盯着世子的行踪。他明天去京营当值？”
“是。卯时出门，酉时回。”
第二天卯时，慕容凛的马车出了国公府侧门。
傅茵芷等了半炷香，从后院角门翻墙进了慕容凛的院子。
她穿的是深色短褐，袖口扎紧，脚上换了软底布鞋。
墙上青苔滑，她踩着假山的石缝翻过去，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没出声。
书房门锁着。她从窗缝拨开插销，推开窗翻了进去。
书架整整齐齐。文房四宝摆放规矩，笔架上的笔头朝一个方向，砚台洗得干净。她从第一层查起，翻了两层没有发现。第三层底下压着几本画谱，她翻开，里面夹着旧邀帖。
十几张。大多是普通的画坊开业邀约，格式雷同。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七张时停了手。
邀帖右下角印着一枚私章。章文“墨隐斋”三字，左下角刻了一个极小的“文”字。邀帖落款地址写的是文昌巷七号。
后面还有五张，都印着同一枚章。
她从画箱里取出炭笔，把印章纹样描下来。笔尖在纸上走了一遍，纹路、字号、边框的磨损痕迹都记全了。
她正要合上书架，余光扫到书桌下面。桌腿和墙之间压着一卷画轴，竖着靠在墙角，上面落了薄灰。
她抽出来，展开。
画面上是一枝红梅。没画完，只画了半截枝干和三朵花。
花瓣的勾勒方式与人皮画底稿中的梅花极为相似。画的落款处空白。右下角盖了“墨隐斋”的章。
傅茵芷把画轴卷好放回原位，灰朝原来的方向抹了抹。
她合上窗，翻墙出去时踩到墙根的碎瓦片，响了一声。廊下没人，她快步拐进隔壁慕容笙的院子，从那边门出来，绕回自己屋里。
走到半路，在走廊上撞见蒋氏。蒋氏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身后跟着个婆子。
“怎么从那边过来？”
“去找笙笙借书。她院子就在隔壁。”
蒋氏点了下头。“天冷，多加件衣裳。”
傅茵芷应了，等蒋氏走远了才加快脚步。
下午她去了大理寺。萧瑾衍在值房里翻坊市名录，桌面上摊着几本厚册子。傅茵芷把印章纹样和画中红梅的细节说给他听。
萧瑾衍翻完名录，合上。“文昌巷没有注册过一家叫‘墨隐斋’的画室。七号的门牌号登记的是一个布庄，半年前倒闭，铺面被人租走。租客用的是假身份。”
“能查得到租客吗？”
“查到了。铺面租金走的是京城一家钱庄的暗账，钱庄的东家三年前从幽州迁来京城开铺。”他顿了一下。“又是幽州。”
傅茵芷的手指按在桌沿。
萧瑾衍继续说。“我派人去文昌巷暗查了。七号铺面从外面看是间普通裱画铺，但后院单独辟出一间画室，窗户全部封死，只留一个侧门进出。白天很少开门，入夜后有不同的人进出，都带着画具，待一两个时辰就走。”
“那幅未完成的红梅，笔法跟章半窗的师承一脉。但不是章半窗本人的手笔。”傅茵芷说。
“对。能学到这种笔法的人，要么是章半窗的同门，要么直接师从同一个师父。”萧瑾衍把印章纹样拿起来对着光看。
“慕容凛通过画友接触到墨隐斋，墨隐斋背后是幽王。他每月去买特殊宣纸，书房里藏着笔法一致的画。”
“他知不知道画友的真实身份？”
“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与这个画圈有实质联系。”
萧瑾衍站起来。“明天我带人去文昌巷突击搜查。你留在府里，不要露面。”
傅茵芷点头。
她从角门出了大理寺。风比昨天大，吹得廊下灯笼晃来晃去。她雇了轿子回府，路上让沁雪去文昌巷附近打听铺子周围有没有暗哨。
夜里沁雪回来禀报。
“姑娘，墨隐斋三天前突然关门了。里面的人连夜搬走了东西。邻居说最后一天晚上有人听到铺子里传来争吵声和摔东西的响动，之后就再没见过人出入。”
傅茵芷的手指收紧。
“还有。”沁雪的声音压低了。“隔壁布庄的伙计说，今早有官差在七号铺面门口站岗。说是大理寺的人。”
话音刚落，角门外有人叩门。三短一长。
傅茵芷心头一跳。这个暗号是萧瑾衍定的。
她让沁雪去开门。来人穿着大理寺差役的衣裳，满脸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萧少卿让属下带给傅姑娘的。”
傅茵芷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文昌巷墨隐斋旧址中，发现一具尸体。
傅茵芷换了一身差役的衣裳。
衣裳太大，袖子卷了两道，腰带勒紧才勉强合身。
萧瑾衍看了她一眼，把一顶范阳笠递给她。“戴上，别抬头。”
文昌巷七号的门从外面挂着一把新铜锁。锁芯锃亮，没有划痕。差役拿铁钳撬开，锁掉在地上，响了一声。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气味冲出来。
墨汁的腥气混着腐臭，闷在这间密封的屋子里，浓得呛人。
前面跟萧瑾衍说话的差役偏过头干呕了一下。
萧瑾衍拿帕子掩住口鼻，迈进去。
傅茵芷跟在他身后，左手攥着袖口，放浅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