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同门师兄
整个画室不大，窗户全部都被封死，只留侧门。光线从撬开的门缝里透进来，照出地上的轮廓。
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倒在画案前。身体蜷缩，面朝下贴着地面。
他面色青紫，嘴唇乌青，翻过来时嘴角还挂着干涸的涎液。
他身上没有外伤，衣襟整齐，但双手攥着前襟，指甲掐进布料里，指节发僵。
死前经历过剧烈的挣扎。
萧瑾衍蹲下来。傅茵芷站在他侧后方，目光落在死者的手上。
右手食指和中指内侧有厚茧，指甲缝里残留干涸的墨迹。左手小指侧面也有磨痕，这是长年握笔磨出来的痕迹。
傅茵芷见过太多次了。她自己的手上也有，位置一模一样。
“他生前应该是一名画师。”她说。
萧瑾衍没接话，把死者的右手翻过来。
死者的食指弯曲，指尖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他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画案的木面上有一个血印。
半朵梅花。
五片花瓣，花蕊处用指纹一点一点按出来的。
萧瑾衍站起来。“去提审章半窗。”
差役领命出去了。萧瑾衍继续蹲在地上验尸。
傅茵芷绕着画室走了一圈，角落里堆着一摞画稿，用绳子捆着。她蹲下来翻。
那些大部分是练习废稿，墨迹凌乱，有的只画了半截就废弃了。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在翻到某一张时停了手。
那是一幅山水画。山势陡峭，一条蜿蜒的小路穿过山谷，路旁画了几棵松树。不是京城的景。
她把这张画放到一边，继续翻。余光扫到死者的袖口。左手袖口内侧，有一行极细的字，用炭笔写的。
八个字：画在画中，路在路下。
章半窗被带来了。他穿着牢里的灰布囚衣，手腕上套着木枷，走路时拖着步子。进到画室，闻到那股味，脸就白了。
萧瑾衍让人把他带到尸体旁。
章半窗低头一看，身体僵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发颤。
“陆鸣秋。”
萧瑾衍问：“你认识。”
“他是我同门师弟。”章半窗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们年少时在青州跟同一个师父学画，师父姓陆，是一个画壁画谋生的民间画师，擅长梅花。后来师父离开了青州，去向不明。我们俩就散了。陆鸣秋是三年前来的京城，我们偶尔会有联络，但他从来不和我说自己在做什么活计。”
萧瑾衍盯着他。“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章半窗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他来牢里探望我，问我有没有把什么都交代给大理寺。我说没有。他松了口气，让我撑住，说外面有人会想办法的。”
“你当时怎么理解的。”
“我以为他要帮我脱罪。”章半窗闭了下眼。“现在想想，他更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供出同门。”
萧瑾衍把那朵血梅指给他看。章半窗的脸更白了。
萧瑾衍转头吩咐差役。“去后院墙根处挖，沿墙根每隔三尺挖一尺深。”
差役们动作很快，他们在后院东墙根挖出一个暗格。
里面是一只木匣。匣中装着一批画师名册。
傅茵芷接过去翻开。名册用代号代替姓名，记录了各地画师的擅长领域和联络方式。
秋鹤，寒窗。
陆鸣秋是秋鹤，章半窗是寒窗。还有四个未查到对应身份的代号。
名册最后一页标注了一个地址。青州东坪。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总坊，旧路，松下庙。”
傅茵芷的指尖按在那行字上。
东坪。
她太熟悉这个地名了。七年前，杀她父母的山匪就盘踞在东坪山。
萧瑾衍验完尸，站起来。“慢性砒霜中毒。毒物分多次混入饮食，下毒周期至少三天以上。毒发时间与墨隐斋关门搬离的时间吻合。有人先给他下毒，等毒性累积到他无法行动时，让所有人撤离，把他困在这里等死。”
他看向章半窗。“估计你会是下一个被灭口的目标。”
章半窗的腿软了，跪在地上，木枷磕出闷响。
傅茵芷把那幅山水画拿出来，对着灯光看。画的背面，用极淡的墨线画着一条路线。路线从青州出发，沿着山路向北延伸，终点标了一个圆圈。
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东坪。
她把画翻到正面再看。山势陡峭，松树，山谷中的小路。画在画中，路在路下。
她把画放下，走到萧瑾衍旁边，低声说了那八个字。萧瑾衍拿过画翻看背面，沉了几息。
“把名册和画都封存。”他吩咐差役。“章半窗单独关押，加派人手，不许任何人接触。”
正说着，外面有人来报。京营的人到了大理寺打探消息，说世子派来的，要了解文昌巷命案的情况。
萧瑾衍的脸拉下来。“回复他们，此案与京营无关。”
来人走后，差役又补了一句。“世子本人没来，但他的随从在文昌巷附近逗留了一个时辰才走。”
傅茵芷把那幅山水画收进画箱。她走到萧瑾衍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一整个画师网络，专门做人皮画。陆鸣秋是网络里的画师，知道太多内情。幽王在清除知情人。”
萧瑾衍看了她一眼。
“还有。”她把画箱扣上。“画背面的路线终点在东坪。墨隐斋名册最后一页也指向东坪。总坊，旧路，松下庙。”
她抬眼看他。“我父亲的案子，盐案，人皮画，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萧瑾衍没说话。他站起来，把范阳笠从她头上摘下来，放回桌上。他想摸她的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手停在她头顶上方几寸的地方。
“你先回去。”
傅茵芷没动。“你让我查的，我现在查到了。”
“我知道。”萧瑾衍把手收回来。“所以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回府，把那幅画藏好。别让任何人看到。”
傅茵芷盯着他看了两息，抱着画箱从侧门走了。
走到巷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墨隐斋的门。门已经重新被差役锁上了，外面站着两个守卫。
她低头走路，拐进另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正在收摊。她从摊子旁边经过时，余光扫到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