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松客
是京营的人，慕容凛的随从。
他靠在墙根，手里拿着个油纸包，眼睛正盯着文昌巷的方向。
他看到傅茵芷从巷子里出来，他的目光移过来，停了一息，移开了。
傅茵芷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心跳快了两拍，手心出了汗，攥紧了画箱的提手。
拐过下一个街角，她雇了顶轿子。
轿帘放下来，她才松开手。画箱上留了四个汗湿的指印。
她低头掀开画箱一条缝，看了一眼那幅山水画。
画在画中，路在路下。
她闭上眼。七年前那条山路上的松树，她见过。
傅茵芷回到国公府时天已经全黑了。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进去，沁雪在院子里等着。
她没说话，进了屋把门关上，画箱放在桌上，先把房门闩好，又把窗户检查了一遍。
沁雪在门外轻声问要不要热水，她说不用。
屋里只剩一盏灯。
她打开画箱，把上层隔板取出来，底层是块松木板，木板背面刻了一道凹槽。她用指甲抠住凹槽边缘，往左推了半寸，木板翘起来，露出下面两指宽的夹层。这张夹层是她自己做的。
她把那幅山水画放进去，盖好木板，又把上层隔板压回去。画箱合上，锁扣扣好。
做完这些她坐在椅子上，手搭在画箱盖上，掌心还是潮的。
巷子里那个随从的目光她记得。那一眼足够他看到很多东西了。
她没急着睡。等到二更天，院子里没动静了，她重新打开画箱，把山水画取出来，摊在桌上。
灯火照着画面。山势陡峭，松树，山谷中的小路。她把画翻过来，背面那条极淡的墨线画着的路线又看了一遍。
从青州出发，沿山路向北，终点是东坪。圆圈旁边两个字，松下庙。
她把画翻回正面。松树。小路。山谷。
她从画箱里取出炭笔和一张白纸，把画背面的路线拓印下来。
炭笔在纸上一寸一寸地走，每画一段，她就停下来，闭眼想一会儿。
七年前的那条山路。
拓印图画到一半，她停了笔。
路线在松树林的位置分了岔。主路是她记得的那条，但岔路往东拐，穿过一片密林，直通一个标了“松下庙”的圆圈。
她不记得有庙，但画上有。
她把原画仔仔细细透过灯光看了一眼。墨线的浓淡一致，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画的。不是后来加的。
她把拓印图折好，塞进衣襟里。把画画放回夹层，把画箱锁好。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蒋氏那里请安，说要去城南大觉寺为双亲上香超度。蒋氏点头，让沁雪陪着她，又派了两个婆子跟着。
傅茵芷带着人出了国公府，在大觉寺烧了三炷香，放了供品。她让沁雪和婆子们在偏殿等候，自己去后院走走。后院连着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扇角门。角门外面是大理寺衙产的一处旧宅，旧宅后墙开了个暗门。
这是萧瑾衍给她安排的路。
她推开暗门的时候，萧瑾衍正坐在桌前吃包子。桌上摆了一笼包子，一碟醋，一壶茶。他看了她一眼，把醋碟推到她面前。
“吃了吗。”
“没。”
傅茵芷坐下来，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她嚼了两口咽下去，从衣襟里掏出拓印图，摊在他面前。
萧瑾衍放下筷子，把拓印图拉到眼前看。看了半盏茶的工夫。
“这是那幅画里暗藏的地图是吗？”他说。
“是，我父母就是在那条主路上与害的，可我不记得有这座庙。当年搜山的官兵也没提过。”
“你受伤失忆过，不记得很正常。”
“可是外祖父问过驻军。没人说过有庙。”
萧瑾衍的手指在拓印图上点了两下。岔路的位置。“你不会要去青州吧。”
傅茵芷没否认。
“不行。”
她把包子放下。“我没问你行不行。”
萧瑾衍拿茶盖撇了撇浮沫。“陆鸣秋的尸检结果出来了。慢性砒霜中毒，毒物分多次混入饮食。胃中残渣中还检出一种迷药成分，叫醉陀罗。这种迷药产自幽州北部，中原没有。”
“下毒的人来自幽州。这和你查到的幽王在京城的据点吻合。”萧瑾衍端起茶喝了一口。“幽王的人在做画师网络的清道夫。陆鸣秋知道得太多，被灭了口。青州是他们的老巢，你一个人过去，是送死。”
“我没说要一个人去。”
“你也不能跟我去。”
傅茵芷看着他。“你拦我做什么。”
“不想你去送死。”
“当年我父亲就是死在那条路上。”她的声音很轻，和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松下庙里有我想要的答案。不查，这案子就断在这里。”
萧瑾衍把茶盏搁在桌上，声音重了一点。“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替你父亲报仇。”
傅茵芷愣了一下。这句话的逻辑不对。她抬头看萧瑾衍，他正低头吃包子，吃得专注。
她没追问。
萧瑾衍咽下包子。“我会派暗卫先去探路。看看松下庙到底是什么情况，查清楚了再说。你留在京城，我们还需要继续查画师名册。名册上还有四个代号没对上人。”
他从桌下拿出一摞卷宗。
傅茵芷把卷宗翻开。第一本是墨隐斋名册的副本。代号按顺序排列。
秋鹤，已死，陆鸣秋。寒窗，在押，章半窗。剩下四个。
丹青客。墨隐。松客。白骨。
傅茵芷的手指停在第三个代号上。松客。松下庙。
“这个人和松下庙有关。”
“我也注意到了。”萧瑾衍把第三页抽出来。松客的记录只有两行。擅长松石图，联络方式还不确定，暗卫到了青州会先查这个。”
傅茵芷把名册收进衣襟。她站起来。
“我走了。还有人在庙里等我回去。”
“路上注意身后。”
“好。”她推门出去，走暗道回到大觉寺后院。
沁雪在偏殿门口张望，看见她过来，迎上去。两个婆子在殿里磕瓜子，看见她来了连忙站起来。
“走吧，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