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一枚护符
回去的路上，傅茵芷走在前面，沁雪跟着，两个婆子殿后。她拐进一条卖布的巷子，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假装看布。
她从布匹的缝隙里往后看。人流里有个穿灰褐短打的汉子，帽子压得低，走在街对面，步伐和她一致。她往前走，他也往前走。她停下，他就在摊子前蹲下来系鞋带。
不是第一次了。昨天从文昌巷出来的时候就见过他。
她放下布，继续往前走。拐了两个弯，进了东市。这里人多。
卖馄饨的吆喝声，铁匠铺的敲打声，小孩的哭声。她在人群中走着，突然停下来，转身。
灰褐短打的汉子没料到她转身，脚步顿了一下。两人隔着三步远对视。他没躲，走了过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字条，双手递过来。
“世子吩咐，请姑娘明日去城郊马场散心。世子说姑娘近来操劳，该出门透透气。”
傅茵芷接过字条。展开。
写的是“后日巳时，城郊清河马场，备了马，请表妹务必赏光。”
她把字条折好收进袖中。“替我谢过世子。后日我会去的。”
随从没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抱着的画箱，停了两息。
“姑娘这画箱，是最近新得的？”
“旧物罢了，只是之前没拿出来过。”
随从笑了笑。“世子很关心姑娘的安危。近日城中不太平，姑娘出门还是少带贵重物件为好。”
说完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傅茵芷站在原地没动。画箱的提手又被她攥出了汗。他专门问画箱。
她加快脚步回府。进了院子，把门闩上，把画箱锁进柜子最里层，外面压了两床被褥。
沁雪端了晚饭进来，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夜里她在灯下把名册副本铺开，一个代号一个代号地看。
丹青客，擅长人物画，联络点在城南通济桥旁的纸铺。
墨隐，擅长山水，联络点在城北永宁坊一间染坊。
白骨，信息被涂掉，只在角落里留了一个模糊的地址。她眯着眼看了半天，第一个字像是“东”。
二更天的时候，院子里响了两声猫叫。三短一长。是大理寺的暗号。
她开了门。门外没人，台阶上放着一张纸条。
“松下庙已是一片废墟。废墟下有新近翻动过的泥土痕迹。地下有暗室入口，被封死，门上有新锁。”
傅茵芷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烧掉。
半个时辰后，门外又响了三短一长。
她以为又是暗卫，走过去开门。门外没有人。台阶上放着一个小布包。
她捡起来，回屋打开。布包里是一枚玉哨。玉色青白，哨口磨得光滑。布包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是萧瑾衍的字迹。
“我需要连夜去往青州。遇到危险就吹哨，暗卫会到。不许一个人出城。”
傅茵芷把玉哨攥在手里。哨子冰凉，贴着掌心。
她把玉哨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树叶子响了一阵。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明天要把丹青客和墨隐的联络点查清楚。白骨那个被涂掉的地址，也要想办法复原。
慕容凛对画箱的关注让她不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脖子上的玉哨硌着锁骨，硬硬的，凉凉的。
傅茵芷第二天去大理寺送画稿时看到值房里换了人，赵四坐在萧瑾衍的位置上，正翻一堆文书。
“萧少卿连夜出城了。”赵四把一沓卷宗推到旁边，“走前留了话，大理寺的事暂时由我管着。他和我打过招呼了，你要查什么，直接跟我说。”
她收回目光。“我要去狱里看章半窗。”
赵四翻了翻桌上的条子。“去吧，有差役带你。”
差役打开第二道铁门，领她走到最里面一间牢房。
章半窗坐在稻草铺上，背靠石墙，木枷还套在手腕上。他比上回在文昌巷时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
牢门开了，他没抬头。傅茵芷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章先生。”
章半窗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抬起来。看清来人后，他又把头低下。
傅茵芷从画稿筒里抽出一张纸，蹲下来，平铺在地上，推到他面前。
纸上拓着一朵梅花。五瓣和花蕊处的指纹纹路清晰可辨。墨色的血迹干透后发褐。
章半窗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身体开始抖。木枷跟着晃，铁链哗啦响。
他抬起手想捂脸，枷锁限制了幅度，手指只够到下巴。
“这是陆鸣秋死前用手指蘸血按的。”傅茵芷的声音很轻。“他按在画案上的最后一个印记。”
章半窗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囚衣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喉结上下滚了三四次，才挤出声音。
“鸣秋……他临死还在画梅花。师父教的第一幅画就是梅花，他那时候八岁，手抖得握不住笔，是师傅一笔一笔教他……”
傅茵芷等着他哭完。
章半窗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了声音，只剩肩膀一下一下地抽。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章半窗抬起头。
“他还有留下什么吗？”
“从他留下的东西里我们知道了很多。”傅茵芷把拓本收回来。“他知道做画纸的人是谁。”
章半窗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目光从傅茵芷脸上移开，盯着地面的水洼。
“那个人外号叫剥皮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鸣秋见过他。三年前，墨隐斋刚开的时候，第一批画纸就是剥皮张送来的。”
“剥皮张，会有人叫这个名字？”
“不知道真假。鸣秋只说大家都这么叫他。”
章半窗的指甲抠着木枷的边缘，一层一层地抠。
“这个人行事极其隐秘，每次来交易都戴着面罩。只露一双眼睛，话不多，交货收钱就走。鸣秋跟他交易了三次，只看清过一次他的手腕。”
“手腕上有什么。”
“一枚护符。”章半窗吞了口唾沫。“青铜的，巴掌心大小，刻着一只兽纹。兽眼处镶了一块琉璃，蓝色的。鸣秋说那是幽州才有的蓝琉璃，京城的琉璃铺子做不出那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