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看到了
傅茵芷从画稿筒里取出炭笔和白纸，铺在膝盖上。
她一边听一边画，笔尖走得快。青铜底，长方形，四角磨圆。兽纹从底部盘旋而上，獠牙外露，四肢粗壮，尾巴卷在右下角。兽眼处画了一个圆，里面涂了浅蓝。
“是这样？”
章半窗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对，就是这个。幽州苍狼。护符上刻的是苍狼纹。”
傅茵芷把画像收好。“剥皮张现在在哪？”
章半窗沉默了一会儿。
“半月前，他来过墨隐斋取货。”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他走的时候掉了一样东西，在地上。陆鸣秋捡起来藏了……”
他停了。
傅茵芷看着他。
章半窗从囚衣内侧摸了半天，手伸进衣襟夹层里，掏出一块东西。巴掌大，白玉质地。他隔着木枷递出来，傅茵芷接过去。
半块腰牌。从中间断裂，断面有明显的火烧痕迹，边缘发黑。白玉本该温润，这块摸上去却发涩，像在火里烤过很久。腰牌正面刻着半个字，只剩下右半边，辨不出是什么字。
“鸣秋说，剥皮张发现腰牌掉了之后一定会找回来。他把腰牌藏起来，就是为了拿这个保命。”章半窗的眼圈又红了。“可他还是没保住命。”
傅茵芷把腰牌碎片和护符画像一起收进画稿筒，扣好盖子。她站起来，裙摆蹭过地面的水洼。
“章先生，你好好活着。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章半窗缩在墙角，没有回话。
傅茵芷从大理寺狱出来时，外头的阳光晃得她眯了下眼。
她在台阶上站了几息，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往院子走。
赵四的值房门开着，里面传来翻文书的声音。
她没进去，拐过影壁，从侧门出了大理寺。
回到国公府时刚过午时。她走的是后院角门，进门绕过照壁，正要往自己院子走，迎面撞上一个人。
慕容凛站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他穿着一身湖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扣，手里拿着一卷书。
看见傅茵芷，他露出笑容，往前走了两步。
“表妹，等你好一会儿了。母亲让我来看看你。”
傅茵芷停下脚步。她右手握着画稿筒，筒身细长，用蓝布裹着，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多谢表哥。”
慕容凛应了声，目光从她脸上移下来，落在画稿筒上。停了两息。
“表妹手里拿的是什么。”
“昨日抄的佛经。”傅茵芷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轻。
“在大觉寺许了愿，按住持说的抄十卷经文为双亲祈福。今日去大理寺那边办事，顺道将经文装订成册。”
“我替你拿。”慕容凛伸出手。
傅茵芷侧身避开了。“不必了，不重。”
慕容凛的手停在半空。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齐整。
悬了一息，他把手收回去，搭在腰间的玉带上。
“表妹去了大理寺？”他的语气还是温和的，嘴角挂着笑。“办什么事？”
“有个远亲当年牵连进一桩旧案，关在大理寺狱里。我替他画了份伸冤状，托人递进去。”
“表妹心善。”慕容凛点了下头。他的目光又扫了一眼画稿筒，然后移开了。“那我不耽误表妹休息。。”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鞋底踩在青砖上没声。
傅茵芷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她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进屋闩好门，把画稿筒打开，取出腰牌碎片和护符画像，锁进画箱夹层。
做完这些她才去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院子对面，抄手游廊的柱子后面，露出半片湖青色的衣角。
傅茵芷把窗缝合上，退后两步，在桌前坐下。
他看见了画稿筒。他一定看见了。
傅茵芷坐回桌子前，她从画箱夹层里拿出腰牌碎片和护符画像，平铺在桌上。取下炭笔和白纸，拓印两份。将其中一份卷成细筒塞进竹管。封好蜡口。
她走到床边，搬开床榻下的地砖。地砖下是个暗格，连通大理寺在城中的暗道。
她把竹管放进去，拉动机关。
竹管顺着暗道滑走。大理寺收到信自会送去青州。
青州松下庙
萧瑾衍指挥差役们在附近的废墟挖了三尺深。
泥土翻出来，带着股陈年腐气。差役用铁锹小心拨开土块，一具白骨露出来。
萧瑾衍蹲在坑边，盯着那具白骨。
尸骨手腕处，挂着一枚青铜护符。
他拿布包着手，把护符取下来。和傅茵芷拓印的画像分毫不差。
“收好。”萧瑾衍把护符扔进证物匣。差役接着往下挖，又挖出几具残骸。
回到临时落脚的客栈，萧瑾衍把兵部旧档铺满一桌。
三年前，幽王就藩，皇帝赏赐了一批亲卫。这些亲卫的标配信物就是这苍狼护符。
幽王就藩后，留了一支暗卫在京城。兵部档册上，幽王府亲卫名单已被销毁。
萧瑾衍翻了半个时辰，也只从残缺的调动记录里查到几个化名。
剥皮张也是幽王府亲卫的一员。这条线连上了。
京城西市，傅茵芷穿着了一身窄袖胡服，戴顶帷帽。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胡商铺子，卖西域珠石。
她掀开帷帽的纱帘走进去。
掌柜是个中年胡人，高鼻深目。柜台后头，他正拨弄算盘。
“买什么。”掌柜抬头。
“琉璃。”傅茵芷走到柜台前，“听说贵铺有幽州产的蓝琉璃。”
掌柜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木盒，推过来。
盒子里装着大小不一的蓝琉璃碎块。颜色深蓝，和京城琉璃铺子卖的确实不一样。
傅茵芷拿起一块看了看，放回去。
她从袖中抽出护符画像，展开，推到掌柜面前。“掌柜见过这东西吗。”
掌柜的目光落在画像上。他眼皮跳了一下，手指停在算盘珠子上。
“没见过。”他把画像推回去，“小店只卖琉璃，不认得什么护符。”
傅茵芷没动。她看着掌柜的手。他拨算盘的手指内侧有厚茧，位置在虎口和食指第二关节。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既然没有，我再去别处看看。”
傅茵芷收起画像，买下两块蓝琉璃。走出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