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你嫌我拖累你
城东的旧书肆就在槐树胡同尽头，专收各家流出来的旧书方志。
正经读书人嫌这儿破，来的多是寒门学子和抄书的帮闲。
她进了一家门脸最窄的铺子。掌柜趴在柜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了下眼皮。
“找青州方志。府志也好，县志也好，要带山图的。”
掌柜打了个哈欠，往后头书架指了指。
“第三排从上往下数第五格，自己翻。”
傅茵芷把画箱放在地上，踩着矮凳够到那格书架。
灰积了厚厚一层，她用袖子拂开，一本一本抽出来看封面。大多是府学课本和前朝诗集，方志只有三本，其中一本《青州山川志略》封面发霉，内页还算完整。
她翻到松下庙所在的青石岭一页。图上标注了山道走向、水源位置和周边村落的分布。松下庙建在青石岭南坡半腰处，背靠断崖，正面只有一条窄路。庙后有条废弃的樵夫小道，通向北坡的乱葬岗。
傅茵芷把这一页的图样默记下来，又翻了几页，确认没有遗漏，合上书放回原位。
“这本多少钱。”
“二百文。不还价。”掌柜头都没抬。
她付了钱，把书塞进画箱夹层，背起来出了铺子。
槐树胡同不长，走到底连着东市大街。
她放慢脚步，在街边一个馄饨摊前站住，买了一碗馄饨慢慢吃。
吃馄饨的时候她在看街面。东市大街人来人往，卖糖炒栗子的、卖针头线脑的、挑着担子卖豆腐的，都是寻常小贩。
其中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推着独轮车，车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的栗子在黑砂里翻滚。摊子摆在馄饨摊斜对面三丈远的地方。
傅茵芷吃完馄饨，付了钱，往西走。
走了约莫三十步，她停下来，假装蹲身捡东西。
余光扫过身后。卖糖炒栗子的小贩也停了车，弯腰在铁锅里翻动栗子。
她站起来继续走。快步走了二十步，又放慢。
身后铁铲刮锅底的声音也跟着慢下来。
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左拐右拐，她拐了第三个弯，进了一条死胡同。
脚步声逐渐从巷口传过来。
不急不慢，踩在碎石地面上。到了胡同口停了一下，又往前探了两步。
突然一只手刚伸进胡同口的阴影里，他的后脖领子就被人从墙头上探出来的手一把攥住，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后背撞在墙上，后脑磕在砖缝里，发出一声闷响。
萧瑾衍从墙头跳下来，单手摁住小贩的肩膀，把他钉在墙上。
“别动。”
小贩挣扎了一下，发现肩膀上那只手力气大得离谱，挣扎不掉，便不再动了。
傅茵芷转过身看到了萧瑾衍。
萧瑾衍没看她。
他盯着小贩的脸，手指摁在小贩颈侧的大筋上，稍微一用力，小贩的腿就软了。
“萧瑾衍。”傅茵芷开口。
“嗯。”
“你从墙上下来的姿势挺帅。”
萧瑾衍转头看她一眼。“我说了让你别出门。”他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压着火。
“我出门了。”
“你出门了。”萧瑾衍重复了一遍她的回答，手上用力，小贩闷哼一声。
“你知不知道这个人从你出府门就跟上了。”
“知道。”
萧瑾衍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她。“你知道。”
“卖糖炒栗子的人不该在馄饨摊前站半个时辰不卖出一颗栗子。”傅茵芷走到小贩面前蹲下来，“而且他的铁锅里黑砂太少，栗子太多，翻炒的时候不翻底，只翻面，不是炒栗子的手法。”
萧瑾衍没说话。
傅茵芷伸手把小贩的左脚抬起来，拽下他的布鞋。
鞋底沾着黄泥，泥里混着碎石粒。这黄泥的颜色偏深，掺了红色碎石，是城北护城河沿岸一带特有的土质。宁国公府就在城北护城河北岸。
“炭笔。”傅茵芷朝萧瑾衍伸出手。
萧瑾衍盯着她摊开的手掌看了两秒，从袖口摸出一截短炭笔递过去。
傅茵芷蹲在地上，把炭笔在鞋底蹭了蹭，在画箱背面的白纸上画起来。
先画了一张城北地形简图，标出护城河、永宁坊、安定门的位置，再在护城河北岸画了个方框代表宁国公府。
然后画了小贩鞋底黄泥的分布范围——前掌重，后跟轻，说明走路习惯前倾，常在崎岖路面上行走。她在护城河沿岸和宁国公府周围画了个圈。
“常活动区域在城北，以宁国公府为中心，不超过三条街。”傅茵芷把纸举起来给萧瑾衍看。
萧瑾衍接过纸，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松开小贩的肩膀，改为捏住小贩的下巴，把他的脸扭向自己。
“说。谁让你跟的。”
小贩不张嘴，不吭声。
萧瑾衍另一只手摸出一根细银针，针尖在小贩耳后轻轻点了一下。小贩浑身一抖，脸白了。
“我数三下。一。”
“宁国公府。”小贩声音发颤，“府里管事让跟的。管事说，表小姐出门往哪走、见了什么人，都记下来回去禀报。”
“哪个管事。”
“赵管事。”
萧瑾衍松了手。小贩腿一软跪在地上。
“赵管事。”傅茵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宁国公府的内务总管，蒋氏身边的老人。
除非是慕容凛借了他的手。
萧瑾衍拿绳子把小贩的手绑了，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条塞进他嘴里。
“人我带走。”
“你带走他，不是在不打自招谁和我接头了吗。”傅茵芷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你今天根本不该出门。”
萧瑾衍转过身面对她，两人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胡同里的光线暗，他瞳色偏淡，这会儿看着更浅了些。
“松下庙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剥皮张六年前就死了。名册也拿到了，柳乘舟是幽王的旧部，引荐剥皮张进的幽王府。你不用再自己查。”
傅茵芷没说话。
萧瑾衍忍不住放软声音。“不是让你最近别出门吗？”
“你让我不出门，我就不出门？”傅茵芷把画箱背起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就是嫌我拖累你。”
萧瑾衍张了下嘴，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