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哑巴婆子
“你说墨隐的事你来查。”傅茵芷看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查？青州那边不需要你再去了吗？你一个人查得过来？”
萧瑾衍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我不是你的下属，不用听你调遣。你查你的，我查我的。”
傅茵芷说完转身往外走。
萧瑾衍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把绑好的小贩从地上拽起来，扛在肩上，跟着出了胡同。
巷子外面是东市大街，日头偏西，街上的人少了些。傅茵芷走到街边雇了顶轿子，没回头，钻进轿子里走了。
萧瑾衍扛着人站在街边，看着轿子拐过街角消失。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傅茵芷塞到怀里的纸条。
墨隐用的人皮画布和陆鸣秋的梅花图皴法相同。染坊后院有一匹未完成的山水图，布面有人皮光泽。染坊老板是中年妇人，面上有刀疤。
萧瑾衍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口，扛着人往大理寺走。
大理寺的刑房常年不见日光，墙角的火盆烧着炭，把屋里熏得发闷。
小贩被捆在木桩上，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
萧瑾衍坐在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铁条，铁条的一头在炭火里烧得发红。
赵四守在门口，看着小贩的裤腿抖成筛糠。
“我再问一遍。”萧瑾衍把铁条抽出来，红尖在半空划过，带起一丝焦糊味，“谁让你跟的。”
小贩咽了口唾沫，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小的已经说过了，是赵管事。”
萧瑾衍把铁条往前递了一寸，停在距离小贩手背半寸的位置。
“赵管事让你跟人，总得有个接头的地方。你去偏院领银子，谁给你的钥匙。”
小贩的牙关开始打颤。“没人给钥匙。偏院后墙有棵歪脖子枣树，踩着树杈能翻进去。院里有个哑巴婆子，她把银子用布包好，挂在枣树的树杈上，我自己去拿。”
萧瑾衍把铁条扔回炭盆里，站起身。“吩咐你的人的确来自国公府。但赵管事不过是传话筒，真正出主意的在偏院。”
傅茵芷本来是要坐轿子回国公府的，一路上越想越气，便回来找萧瑾衍。
在刑房外头的廊下，她听见了“偏院”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宁国公府的偏院，是柳依绵的住所。可她怎么回这么傻，大白天把人约到自己院子交易。
她想起来了。去年冬天，她随蒋氏去偏院清点过冬的炭火，见过一个干瘦的婆子蹲在墙根下择菜。
那婆子抬头看她一眼，眼神直愣愣的，没出声，只冲她点了下头。
蒋氏说那婆子是个哑巴，早年丈夫死了，投奔宁国公府的远亲，留在偏院做粗使。
“走。”萧瑾衍换回官服，大步往外走，“带上赵四和两个差役。这事儿得趁热打铁，晚一刻就多一刻变数。”
一出门他看到了傅茵芷，没多说什么，带着大理寺的差役往外走。
傅茵芷跟在他后头。出了大理寺的门，她叫住了萧瑾衍。
“你要去偏院拿人，总得先知会我姨母一声。不然大理寺的差役冲进国公府，我姨母脸上挂不住。”
萧瑾衍脚步没停。“你姨母的面子，还是查案要紧？”
“查案要紧。”傅茵芷声音不紧不慢，“你先派人去递个帖子，我让人先去通报，不耽误你拿人。”
萧瑾衍回头瞥了她一眼。她站在台阶下，背着光，脸色发白，下巴却抬着，没半点退让的意思。
他撇了下嘴。“随你。让赵四去递帖子，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蒋氏在正房接到帖子，听完傅茵芷的话，手里的茶盏顿在桌上。“偏院那个哑巴婆子？”
“萧少卿查到，跟踪我的人是从偏院领的银子。”傅茵芷把事情简略说了，没提小贩的名字，也没说审讯的细节，“姨母，这事儿若不查清楚，不单单是我，之后府上的人出门怎么可以放心呢。”
蒋氏眉头皱紧。她管着国公府的内务，偏院的事她一直交给赵管事打理，没细问过。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她心里又气又愧。
“去。带上几个得力的婆子。”蒋氏站起身，披上外褂，“我亲自去。”
一行人到了偏院。偏院的门虚掩着，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半空。赵四上前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响。
屋里没动静。
赵四推门进去，一眼看见房梁上垂下来一根麻绳，绳头套着个人脖子。
那哑巴婆子上吊了。
赵四本想冲进去把那婆子放下来。萧瑾衍一把拉开他。“先别动现场。”
傅茵芷站在门槛外，没进去。她看见婆子脚上那只布鞋，左脚的鞋带散了，耷拉在地上。板凳翻倒的位置离婆子的脚有两步远，凳腿朝向窗户的方向。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柳依绵从偏院东边的角门跑过来，头发散着，眼眶通红，手里捏着条帕子捂着嘴。
她看见房梁上的婆子，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哭出声来。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
柳依绵哭得肩头直抖，转头看见蒋氏，膝行着爬过去拉住蒋氏的袖子，
“夫人，我前日还和这婆子说过话。她见我没带伞，还把自己的伞借给我。她是个好人啊，怎么会做这种事，怎么就想不开……”
蒋氏被她拉得袖口发皱，脸色不好看。
这偏院住了好几个外亲，柳依绵来国公府后，蒋氏把她安排在偏院住着，没想到她跟这婆子还有交情。
“你先别哭。”蒋氏抽回袖子，“人已经死了，哭也没用。萧少卿，你查吧。”
萧瑾衍蹲在板凳旁边，拿帕子垫着手把板凳翻过来。凳面是旧的，边角磨损，凳腿底部沾着点泥。
他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板凳的高度，再抬头比了比房梁的高度。
茵芷的目光落在板凳上。她的脚往前迈了半步，跨过门槛。
萧瑾衍抬起头，眼睛盯着她。那眼神冷得发硬，嘴唇没动，意思却明白得很：别动，退回去。
傅茵芷顿住。她垂下眼，退到门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