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鸽哨
赵四和一个差役正蹲在墙角拿铁钎撬砖缝，灰泥碎了一地。
傅茵芷绕过地上的砖块走进婆子的屋子。屋里的炕被掀了，褥子丢在角落，炕席揭开了露出底下的泥砖。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床脚的位置。床板被搬走了，只剩下床框和地面之间那道窄窄的砖缝。
她蹲下身，伸手往砖缝里摸。指尖碰到碎石灰渣，再往深处探，指腹刮到一个硬东西。边缘光滑，不像是石头。
她捏住那东西往外拽。砖缝太窄，拿东西卡得紧。
她换了个角度，指尖用力往里推了一下再往外拉，那东西松动了，被她捏着拽了出来。
是一枚鸽哨，竹管做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蜡，做工极精巧。
“萧瑾衍。”
萧瑾衍听到声音从外头进来，走过来低头看她手里的东西。
他伸手接过去，拇指指甲卡进哨管的接缝处，用力一掰。蜡封裂开，哨管分成了两半。管壁内侧卡着一根细如毫发的纸卷，被蜡粘在竹壁上。
他用指甲尖把纸卷挑出来，摊在掌心。
纸条展开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清晰地写着一个字，“凛”。
傅茵芷看见了那个字，抬头看萧瑾衍。
萧瑾衍把纸条捏在指间，没说话。
他翻过纸条背面。一片空白空白，没有别的字。
一条藏在鸽哨里的纸条，在她的房间里被发现。收信人是那个上吊的哑巴婆子，内容只有一个字。凛。慕容凛的凛。
傅茵芷声音压得低，“谁发的？”
“鸽哨是飞鸽传书用的。有人从府外放鸽子，鸽哨绑在鸽子腿上，鸽子飞回婆子养的笼里。婆子取下鸽哨，按指令办事。”
萧瑾衍把哨管两半合上，连同纸条一起塞进怀里，“这枚鸽哨的接口用丝线缠过，手法和幽王府亲卫的密信封装一样。”
傅茵芷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所以偏院这个婆子，从一开始就是安插在国公府里的人。她舌头被人割了，说不了话，只能听令行事。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他们决定杀人的呢？”
“她不是自己上吊的。”萧瑾衍声音很轻，“我验过尸体了。她的勒痕在颈侧偏左，深度均匀。自缢的人绳结在脑后，勒痕呈倒三角。这具尸体的勒痕是正面的，左右对称。有人从正面勒住她，把她吊上去。”
萧瑾衍把撬开的砖块重新摆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今天查到的，到此为止。剩下的交给我。”
“你每次都说交给你。”
“因为我每次都是这么做的。”
傅茵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瑾衍的动作比她快。他侧身挡在傅茵芷前面，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门被推开。慕容凛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国公府的四个家丁。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衣裳，腰间佩着香囊。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萧少卿。”慕容凛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大理寺封我府上的院子，掘我地砖。这是大理寺办案的规矩，还是萧少卿自己的规矩。”
“宁国公夫人已经允了。”
“我母亲允的，不是我。”慕容凛迈过门槛走进院子，家丁跟在他身后散开，堵住了院门的退路，“萧少卿查案查到我宁国公府头上来，总得给个说法。”
萧瑾衍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垂在身侧。
“偏院婆子非正常死亡，大理寺依律查验。世子若觉得不对，可以去大理寺递状子。”
慕容凛没看他。他的目光越过萧瑾衍的肩膀，落在傅茵芷身上。
“表妹。”慕容凛的声音软了下来，“这么晚了，你来偏院做什么。”
“整理遗物。”
“整理遗物什么时候不行，需要大晚上的来找萧少卿？”
傅茵芷没答。她把双手背到身后，搓了搓指甲缝里的灰。
慕容凛往前走了两步，和萧瑾衍面对面。两人身高差不多，慕容凛比他宽半寸肩。
慕容凛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萧少卿，夜深了。我送表妹回院。偏院的事，明天我自会去大理寺交接。”
萧瑾衍没动。他偏头看了傅茵芷一眼。她没看他，低着头看着地砖。
萧瑾衍往后退了一步。
“赵四，收队。”
萧瑾衍带着人出了院门。脚步声渐远。偏院里只剩傅茵芷和慕容凛，还有门口那四个家丁。
慕容凛转过身，面对这傅茵芷。
偏院里没掌灯，月光照着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表妹，你手里拿到了什么。”
傅茵芷后退半步，后腰抵住了床框。
“什么都没拿。”
“我直到你从砖缝里摸了东西出来。”慕容凛往前走了一步，“交给萧瑾衍了？”
“表哥派人监视我。”
慕容凛没否认。他朝傅茵芷伸出手，摊开手掌。他的那只手修长白净，指节匀称，保养得极好。
傅茵芷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真的没有。”
慕容凛收回手，慢慢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紧，指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但他的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表情，嘴角甚至还弯着。
“表妹早些回去歇着。天凉。”
他转身走了。家丁跟在他身后退出了偏院。
门被从外面带上了。封条没人重新贴。傅茵芷站在院子里，听着脚步声走远。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在月光下泛着湿光。她把手在裙摆上擦干，快步走出偏院。
回到自己院子时，沁雪已经歇了。
她关上门，从画箱夹层里摸出那枚鸽哨。萧瑾衍拿走的是她递给他的那一枚。
她在砖缝里摸到的时候，指腹感觉到了两枚叠在一起。她只递给了他一枚，另一枚在她袖子里。
她把鸽哨放在烛火下细细查看，蜡封完好。她把鸽哨塞回画箱最深处，灭灯上了床。
被窝里很凉，她缩着身子裹紧被子。
黑暗里她想着那张纸条上的字，想着慕容凛伸出的那只手，想着他收回拳头时指背上的青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是月光投下的窗棂影子，一道一道，横在枕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