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不对劲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想到：慕容凛怎么知道偏院被掘地三尺。他怎么知道她从砖缝里摸了东西。除非。大理寺里有他的人。
天蒙蒙亮。
窗纸泛出灰白色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离门口越来越近。紧接着是三声敲门声。
“表妹。”
傅茵芷坐起来，理了理鬓发，去开门。
慕容凛站在门口，还是昨晚那身深青色衣裳，眼下发青。
他进了屋，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表妹一晚上没睡？”
“睡得不好。”傅茵芷坐到桌边，“表哥这样子看着也是？”
慕容凛没接这句。他往前倾了倾身。“昨晚在偏院，你从砖缝里摸出来的东西，交出来。”
“什么？”
“表妹。”慕容凛的声音放平了，“我亲眼看见的。”
傅茵芷给他倒了盏茶，推过去。“表哥既看得真切，那你说说，我摸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慕容凛盯着她看了几息。“你既不认，那便是没有。”
他直起身，“那退一步说。你让大理寺的人进府，撬地砖，掀炕席，闹得整个府上下人们人心惶惶。我宁国公府的脸面，被你一个递帖子的动作丢尽了。”
傅茵芷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浮沫。
“既如此，我想我们的婚事也没有维持的必要了。”
她喝了一口，“表哥，退婚吧。”
慕容凛的手搭在膝上，没有动。半晌，他笑了，是那副惯常的温和样子。
“表妹又在闹脾气。偏院的事我会处置好，赵管事那边我亲自去说，往后没人再跟着你。你安心住着等着我们成亲就好。”
“表哥。”傅茵芷放下茶盏，“我跟你性情不合。你纳妾，我容不下。我退婚，你舍不得脸面。这桩婚事结成了，往后几十年，你我只有互相折磨。”
“我没有纳妾。”
“柳依绵还住在偏院。”
“我会处理她。”
“表哥处理过很多东西。”傅茵芷看着他，“婆子死了，你处理。我退婚，你也处理。表哥，我不是东西，处理不掉的。”
慕容凛脸上的温和褪了一层。
他站起来，绕过桌角，一步跨到她面前。
傅茵芷坐着，得仰头看他。这个角度她第一次看清他眼底的模样，空的，什么都没有，瞳仁里映着她自己，还有窗纸上的天光。
“因为萧瑾衍？”
“什么？”
“你执意退婚，是因为他。”
慕容凛俯下身，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囊味，“他一个大理寺少卿，无父无母来历不明，他哪里配得上表妹你。”
傅茵芷没退。她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他。
“表哥为什么总把事情推到旁人身上。”她说，“你看不出我对你的疏离吗？那不是矜持，是抗拒。”
慕容凛的手伸过来，捏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
傅茵芷整个人被他从椅子上拽起来，踉跄间撞到了桌沿，茶盏翻了，茶水淌了一桌子。她疼得皱眉。
慕容凛的呼吸乱了，胸口快速起伏，眼睛里那点空的东西在动，在翻。她
见过这种眼神。七岁那年，山匪的刀架在她父亲脖子上的时候，那些人就是这么看他们的。
“表哥。”她的声音很稳，“这才是你？”
慕容凛僵住了。他的目光落到她手腕上。五根手指印在白皙的皮肤上，红得很深，边缘已经开始发紫。
他松了手。松开的动作很急，那只手收回去之后，指节在抖。
他退了半步，当着她的面，把那副面具重新挂回去。眉目清和，嘴角弯着，连语气都调回了温润的调子。“表妹受惊了。是我失态。”
他理了理袖口。
“退婚的事，不必再提。”慕容凛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国公府丢不起这个人。表妹好生想想，想明白了，你依然会是国公府未来的祖母。”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脚步声顺着回廊，一步比一步远。
傅茵芷站在翻倒的茶盏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把桌子扶正，拿帕子把茶水擦了，她走到铜镜前，褪下袖子。
手腕上五个指印，她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按了按，很疼。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袖子放下来，遮好。
绝不能嫁。门外传来沁雪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慌。
“表小姐，前厅来人了。大理寺的萧少卿，说是，说是来给您赔罪的，正在前厅候着呢。”
傅茵芷的手指停在袖口上。
赔罪？萧瑾衍？她认识他以来，这人连走路都横着，赔罪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真是比公鸡下蛋还稀奇。
她整了整衣襟，把画箱的锁扣检查了一遍，这才抬脚往外走。
走到前厅门口，她看见萧瑾衍背对着门，站在厅中那幅《溪山行旅》前面。
这画是宁国公花三百两从琉璃厂请回来的，挂了半年。
萧瑾衍仰着头，两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看这么仔细，难不成画上有鬼？”她掀帘进去。
“皴法。”萧瑾衍没回头，“这画和陆鸣秋的梅花图，用的是同一路皴法。连收笔的毛病都一样，山石轮廓的转折处，笔锋拖了半分才收。”
傅茵芷走近两步。她画画，看得懂。那半分拖笔确实有，就藏在石头缝里。
萧瑾衍终于回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往下移，落在她的手腕上。
他顿了顿。
“手伸出来。”
“什么？”
“左手。”
傅茵芷把手往袖子里收。“我手好好的。”
萧瑾衍两步跨过来，抓起她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撸。三道红痕露出来，最深那道已经泛紫。
厅里静了一会儿。
“谁干的。”他的声音不高。
“昨晚走路没看清，撞在桌角上了。”
“桌角。”萧瑾衍捏着她的手腕不松，“撞出来的伤，边缘是钝的，受力在腕骨外侧。你这三道，两道在里侧一道在外侧，间隔匀，是手指掐的。傅茵芷，你不要告诉我你房间里的桌子长了手。”
傅茵芷：“……”
她想把手抽回来，抽不动。“是我自己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