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鱼咬钩了
袖子被褪到肘弯，三道青紫痕迹露了出来。蒋氏捏着她的手腕，看了很久，眼圈当场就红了。
“他从小到大，我从没见他动过一根手指头。”蒋氏的声音在抖，“茵芷，你告诉我，是不是为了退婚的事？”
傅茵芷把袖子抽回来，放下来，遮好。
“姨母，是我说话气着表哥了。他事后道歉了。”
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却比嚎啕大哭还伤人。
蒋氏在椅子上坐下来，坐了很久，久到傅茵芷以为她要睡着了。
她忽然开口：“茵芷，你老实告诉我。你想退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柳依绵出现之前，还是之后？”
傅茵芷怔住。
她这才明白，蒋氏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等了多少天了。
她如实答：“之后。”
蒋氏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才平。
她说，“是我做错了。我把你留在府里，是想着亲上加亲，往后有人照应你。可我忘了问一句，你愿不愿意。”
傅茵芷喉咙发堵，叫了声：“姨母。”
蒋氏摆摆手，站起来就往外走。
蒋氏去了书房。傅茵芷不放心，跟到书房外的游廊，贴着廊柱站定。
窗子开着一条缝。
“你掐她的时候，”蒋氏的声音压着，一字一字都极重，“想没想过她七岁那年经历了什么？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一个习过武的人，拿那种力气去掐她的手腕。慕容凛，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母亲听谁说的。”慕容凛的声音传出来，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调子，“她腕上的伤，是自己撞的。”
蒋氏冷笑一声。然后是东西砸在书案上的动静。
“药房的取药记录，我一早让人调了。是化瘀膏，领药婆子说表小姐的腕伤是指掐。”蒋氏顿了顿，“自己撞的伤，用得着化瘀膏？婆子领药的时候，谁告诉她的？”
屋里没了声音。
很久，慕容凛再开口。那层温和的壳裂了一道缝。
“母亲是要为了一个外姓女，来管教我？”
“她不是外姓女。”蒋氏的声音也在抖，“她是我妹妹留下的骨血。慕容凛，我告诉你，这桩婚事，我同意退了。”
蒋氏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泪，脊背却挺得笔直。她一眼看见廊柱后面的傅茵芷，也没问她在那儿站了多久，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往正院去。
正院里，左右都屏退了。
蒋氏走到妆台前，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一封信。信封上落着火漆，收信人写的是江南蒋家。
“三天前就发出去了。”蒋氏说，“信里写明了你的意思，请外祖父进京主退婚之事。庚帖随信附回，等他老人家把你的庚帖寄回来，这婚约就正式作废。”
傅茵芷看着那截压在火漆底下的信口，喉咙发紧。
“姨母先前劝你忍，是姨母糊涂。”蒋氏握住她的手，掌心很暖，“女子这一生，嫁错人比不嫁人可怕十倍。”
她又叮嘱：“信的事，府里只有我知道。你外祖父回信之前，谁问都不能说。包括你表妹。”
傅茵芷点点头。
回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推门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看画箱。
锁完好，搭扣没动过。她开了锁，摸进夹层。
那张白纸，不见了。
傅茵芷捏着空荡荡的夹层，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她把夹层翻了个底朝天，纸没了。
鱼饵被叼走了。
内应拿到了纸。今夜必然要传出去。
她吹灭灯，和衣靠在窗边。窗纸上映着院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一动不动。
三更的梆子敲过，院墙上掠过一道黑影。
傅茵芷披衣起身，手刚搭上门闩，门被敲响了。三下，很轻。
她开门。赵四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表小姐，萧少卿请你立刻走侧门出府。”
“出府？”
“他说，鱼咬钩了。”赵四咽了口唾沫，“但咬钩的，恐怕不止一条。”
傅茵芷跟着赵四，贴着墙根，一路摸到侧门。
萧瑾衍立在门外的阴影里，斗篷压着半张脸。见她出来，他伸手把她往阴影里又拉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半个时辰前，大理寺收到一封匿名信。”他说，“信上说，宁国公府表小姐私藏幽王信物，通敌。”
傅茵芷的手指僵在斗篷系带上。
“傅茵芷，”萧瑾衍低头看她，眼底那点惯常的懒散收干净了，“有人要把你我一起装进这个案子里。而递信的封法，仿的是幽王府的手法，跟你袖子里那枚鸽哨，出自同一个人。”
大理寺值房里，那封匿名信摊在桌上。
信纸是好纸，字是馆阁体，写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傅茵芷逐字看完，指着其中一行。
“写信的人知道鸽哨在我手里，却不知道鸽哨已经被你拆了。他在照着传言写。”
他把信凑近烛火点了。火舌舔上纸角，字迹一个一个卷起来。
“敢在大理寺头上递这种信，说明他吃准了大理寺里有他的人。”萧瑾衍看着纸烧成灰，“正好，我要用这个人。”
傅茵芷没问怎么用。她现在知道了，这人查案从来不走直路，专挑阴沟里钻。
反击来得又快又阴。
第二天，大理寺放出一个消息：偏院婆子案结案在即，定性为畏罪自缢，鸽哨证物“遗失”，此案将不了了之。
消息放出去的当晚，值房的档案架上，青州旧案的卷宗被人翻动过。
翻的人很小心，卷宗摆回原位，连书脊都对齐了。
可惜萧瑾衍在卷宗夹缝里撒了朱砂粉。
他没抓人。
他坐在值房里，就着灯把值夜名单看了三遍，记下三个名字，然后吹灯睡觉。
“不抓吗？”赵四不解。
“抓了这条线就断了。”萧瑾衍躺进椅子里，“钓鱼要钓大的。”
卷宗被翻动，反倒提醒了他一件事。
他把青州旧案的卷宗铺开在桌上，指给傅茵芷看。
“七年前，你父亲的案子以‘盗匪劫杀’结案。卷宗里记录的案发地点，是青州往京城的官道，落雁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