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青石驿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但这里有个问题。官道走驿站，一站一记录。傅家车队那么大的排场，沿途三十七处驿站，理应处处有登记。可卷宗里只抄录了最后一站的记录，前头三十六站，一个字都没有。”
傅茵芷看懂了。“有人把前面的记录抽走了。”
“抽得掉卷宗，抽不掉驿站自己的底簿。”萧瑾衍道，“驿站底簿一式两份，一份按月上缴驿传司，一份留在本站存档。上缴的那份可以烧，留站的那份，七年了，未必都毁干净。”
他顿了顿。
“我要沿官道走一遍，把三十六站的底簿一处处翻出来。”
“我跟你去。”
萧瑾衍头也不抬。“不行。”
理由他说了三条。路上不太平。她有旧疾。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外男走千里官道，名声就毁了。
傅茵芷一条一条驳回去。
“路上不太平，你一个人更危险。我的旧疾就发在那条路上，除了我没人知道当年车队里发生过什么。至于名声，”她抬起眼，“我连婚都要退了，还在乎这个？”
萧瑾衍放下笔，看她。
傅茵芷也看他。
两人僵持了半盏茶的工夫。最后是她开口。
“萧瑾衍，你查案是为了给幽王定罪。我查案，是为了弄清楚我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这条路上死的每一个人，都该有人替他们把路走完。”
萧瑾衍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傅茵芷以为他还要再吵。
他把舆图卷起来，塞进她怀里。
“行。但你听我的安排，扮作我的表妹。”
“为什么是表妹？”
“亲妹妹太年轻，夫人太老。”他收卷宗，语气随意，“表妹正好，又能管，又管不死。”
傅茵芷：“……”
出发前，她回府辞行。
蒋氏听闻她要出远门，起初死活不允。听说是去查傅家旧案，她沉默了很久，一句话没说，转身进屋。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对厚实的护腕和一封信。
“护腕你戴着，路上磕不着碰不着。这封信你收好，是江南蒋家的路引。沿途蒋家的商号铺子，你报我名字，吃住都有人照应。”
她替傅茵芷掖好领口，手在她肩上停了停。
“去吧。替你爹娘，也替你自己，把当年的路重新走一遍，一定注意安全。”
傅茵芷点头，喉咙发堵，没敢多待。
临行当夜还是出了岔子。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慕容笙耳朵里。
慕容笙堵在院门口，眼睛红红的。
“嫂子，你要走怎么不告诉我？”
“别叫嫂子。”
慕容笙不听，一把抱住她，声音闷闷的。
“大哥这两日不对劲。他把我小时候的玩偶都翻出来了，一件一件摆在书房里，摆了一整桌。表姐，我大哥他……他从前从来不碰那些东西的。”
傅茵芷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指尖底下，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摆玩偶。她想起那间收拾干净的偏院，想起砖缝里的东西。
“三妹妹。”她轻声说，“往后你大哥书房的东西，别碰。”
慕容笙不懂，傅茵芷也没法解释。
第二日一早，车队出京。萧瑾衍只带了赵四和两个亲随，对外说是押解案卷回原籍复核。
出城十里，傅茵芷掀开车帘回望。京城城楼在晨雾里缩成一道灰影。
她想起蒋氏说庚帖已寄往江南，外祖父的回信最迟半月就到。
等她回来，一切就应该尘埃落定了。
第一站，涿阳驿。
驿站底簿保存完好。傅家车队的登记写得清清楚楚：青州刺史傅谭宗，随行三十七人，车九辆。
傅茵芷盯着“三十七人”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记得父亲回京时带的人。粮车两个，账房一个，护院的镖师八个，母亲身边的嬷嬷丫头，前院后院，她一个一个数过，数来数去，三十五个。
“多了两个。”她说。
萧瑾衍把底簿借来，逐行核对。随行名单列了三十七个名字，其中两个，墨色比其余的淡。
“这两个，补登的。”他道，“登记的驿丞笔迹发虚，下笔的时候拿不准。要么是上面的人打了招呼，要么是车队管事临时报的。”
他把底簿原样放回，出了驿站，才低声对她说：“多出来的两个人，是走到半路才加入车队的。”
傅茵芷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努力回想七岁那年的车队。粮车，账房，镖师，嬷嬷。记忆里有一段是模糊的。
越想不起来的，越要命。
当夜他们宿在野店。房间是土墙，点着油灯，被褥还有股潮气。
萧瑾衍查完店里的动静回来，见傅茵芷对着烛火发呆，手里攥着蒋氏给的护腕。
他难得没说刻薄话，把一碗热汤面推到她面前。
“吃把。明天到落雁坡前最后一站，青石驿。当年傅家车队在那儿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翻过坡，就出事了。”
傅茵芷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她停住了。
“萧瑾衍。”她的声音发轻，“出事那天的记忆我总是断断续续的。”
萧瑾衍执筷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到了青石驿。
青石驿比想象中还破。站房的房檐塌了一角，档案房门上的锁锈成一团，老驿丞拿钥匙捅了三下才捅开。
门打开，一股霉味扑出来，傅茵芷退了半步。
“七年前的底簿？”老驿丞五十多岁，眼皮耷拉着，“官爷，旧簿早烧了。一年一烧，规矩。”
萧瑾衍不恼，从怀里摸出腰牌，搁在桌上，推过去。
老驿丞凑近看了一眼，腰没弯，腿先软了半分。
“烧了也不打紧。”萧瑾衍在条凳上坐下，掸了掸衣摆，“我回京就奏请朝廷，把青石驿七年间过所文书缺失的事，一并立案。驿传司追责，头一个问的是当值驿丞。老丈干了多少年了？”
“十……十一年。”
“那正好，七年前那批，也归你。”
老驿丞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搓着手进了里屋，半天没出来。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樟木箱，箱子落满了灰，他一路走一路咳。
箱子里底簿倒有。七年那一册被水泡过，后半册的纸页粘成一整块，揭不开。
萧瑾衍和傅茵芷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