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失踪
粘死的部分，恰好是七年前车队过站的那几页。
“揭不开就是揭不开。”老驿丞说，“前年有位过路的师爷想看，泡了三天水，烂了。”
傅茵芷蹲下去，翻开前半册看了看纸的成色，抬头：“要一盆温水，还有镊子，竹片也行。”
老驿丞愣着没动。
“她会揭裱。”萧瑾衍替她说了，“裱画那一行的揭裱，比你这难十倍。去。”
温水端来，傅茵芷挽起袖子，就着档案房的小桌，一页一页地揭。竹起子探进纸缝，手腕悬着，力道匀得像在给纸把脉。蒸汽熏上来，纸页一点点分离。
萧瑾衍站在旁边替她压纸角。一句话没有，只把烛火往她手边挪了挪。
老驿丞在门口看了半晌，心里嘀咕：这位官爷看着吊儿郎当，伺候人的功夫倒比店小二还熟。这两位，怕不是官爷和官奶奶。
揭到第七页，字露出来了。
傅谭宗的车队，青石驿过夜。随行人数，三十九人。
傅茵芷的呼吸慢了半拍。
“涿阳驿三十七。”她说，“青石驿三十九。他们不是一次混进来的，是分两批，一路走，一路进。”
名册末尾有一行小字，是驿丞的备注。
车队管事报称，途中收留逃难母女二人，女眷携幼女，自称青州人氏，遭匪患，家破投亲。傅刺史仁厚，允其随行入京。
母女二人。
傅茵芷盯着这四个字。竹起子在纸上划出一道口子。
萧瑾衍按住她的手腕。“慢慢看。”
备注下面还附着一行登记。母女二人无路引，驿丞不敢放行，傅刺史出具手书担保，画押为凭。落款是傅谭宗的签押，墨迹陈旧。
是真的。
傅茵芷看着那个签押，喉咙里堵得厉害。她父亲到死都不知道，他心软收留的那两个人，成了他全家的催命符。
“还有东西。”老驿丞指着簿子后面，“当年登记生人，照例要画影图形。那娘俩没有文引，前任驿丞就叫人随手勾了个样子，贴在簿后。”
纸页揭下来。一幅潦草的墨线：一个妇人，头上包着布，身边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女孩。
画得糙。可小女孩的眉眼间有股劲，眼角还有一颗痣。
傅茵芷盯着那幅小画。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对上了。
“是她。”她的声音哑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萧瑾衍接过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着小女孩的那一角折起来，收进怀里。
从头到尾，他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把傅茵芷的手包进掌心，搓了搓，替她暖回来。
“当年报备收留这对母女的管事，”他转头问老驿丞，“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老驿丞摇头。“记不得。记事的是前一任。”
“前任呢？”
老驿丞支吾了一阵。“五年前告老还乡。回乡第二年，听说人没了，是失足落水。”
萧瑾衍“哦”了一声，没再问。
傅茵芷却听明白了。这条线上的人，一个一个，都“失足”了。
出了驿站，天还阴着。往落雁坡去的官道在眼前铺开，坡上枯草连天。
傅茵芷站在路口，一步都迈不动。
萧瑾衍没催。陪她站了一炷香，才开口：“你可以不过去。”
傅茵芷摇头，抬脚往前走。“我爹娘在前面等我。”
落雁坡下有一座荒废的义庄，当年收殓尸首的地方。断墙塌了半边，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
萧瑾衍蹲在墙根下，扒开浮土，捡回半块刻着字的界石。石上刻的字残了一半，是个“幽”字的上半截。
他把界石翻过来，递给傅茵芷看。
“卷宗里写，‘盗匪’三十一人当年尽数伏诛。”他说，“可幽王的人，把界石都埋进义庄了。要么当年伏诛的匪徒里有幽王的人，要么，那三十一颗人头里，有替幽王顶罪的。真正的凶手，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傅茵芷捏着界石。七年的旧案，一层一层剥开，剥到底下，是那个坐在京城王府里的人。
正说着，官道尽头传来马蹄声。赵四快步跑来，脸色难看。
“少卿，京里来的急信。是给傅小姐的。”
傅茵芷拆开，扫了两行，眉头拧起来。
“怎么了？”
“两件事。其一，我外祖父的回信到了。庚帖随信附回，蒋夫人已着手办退婚文书，只等你回京就可以正式退婚。”
傅茵芷捏着信纸，本该松一口气，心里却往下沉。
“其二，柳依绵昨夜从偏院失踪了。国公府报了官。”
风从坡上刮下来，枯草伏了一片。
傅茵芷站在原地。柳依绵早不走晚不走，偏偏挑她离京、慕容凛自顾不暇的时候消失。
“她不是逃。”萧瑾衍把信纸折好，目光落在落雁坡的方向，“她是回这条路上来了。当年她怎么混进你爹的车队，如今就怎么混进你的退婚局里。傅茵芷，我们得回京了。”
回程前夜，他们依旧宿在道上的野店。
傅茵芷坐在灯下整理画具。
画箱打开，颜料、笔、镇纸，一样一样清点。清到最底下，她的手停住了。
夹层空了。
那枚她压在《青州山川志略》底下的鸽哨，不翼而飞。
原地只留一张字条。字迹娟秀，只有一行：
“姐姐的画，我从小看到大。这次换我，替你收着一样东西。”
傅茵芷捏着字条，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
柳依绵打开过她的画箱。知道她藏了第二枚鸽哨。
而她人在千里之外，京中无人防备。
回京路上的第三日，天变了。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虽然下的不大，但是很缠人。
到晌午，前头探路的亲随回来报：官道被冲垮了一段，水漫过车轮，过不去。
萧瑾衍把舆图铺在车辕上，手指点着，停在一处。
“有条老路。绕山脚走，多半天。”
赵四凑过去看了一眼，嘀咕：“老路荒了些，但宽，能走车。”
傅茵芷坐在车里，听着外头两人说话。萧瑾衍掀帘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路绕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