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不见了
傅茵芷没追问。等车队动起来，她借着帘缝看路牌，看完，心里有了数。
这条路她认得。七岁那年她走过。
路的尽头，是马王庙。
当年车队在那儿歇过最后一夜。
“怎么走这条路。”她说。
萧瑾衍看她一眼。“路不好走。”
车里安静了一阵，到了马王庙，因为雨开始越下越大了，队伍决定停下来歇歇，等雨小一点再走。
傅茵芷撑伞下车，看到了现在马王庙的现状。
马王庙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半截，庙前空地荒草齐膝。
雨下得密，傅茵芷小心翼翼往庙里走，一脚踩进泥里。
靴底被什么硬的东西硌了一下。
她蹲下去，扒开浮泥。
一块碎裂的木头出现。木料上的铜钉锈成了绿色，钉距排得整齐。她伸手在钉子上抹了一把，指腹挨个数过去。
三寸一钉。
这是傅家车辕的规矩。她爹定下的，府里人嫌费料，他一直不让改。三寸一钉，车辕吃得住重，翻不了。
她捏着那块木头，雨点砸在伞面上，一声一声。
她又想起当年父亲指挥仆人们装货，想起那年大雨，想起那场火。
这个念头刚成形，头痛砸下来。
太阳穴里像楔了钉子。耳中嗡鸣，雨幕碎成一片白。
她扶着庙墙滑坐在地，七岁那年的雨夜，血水混着雨水，从车辕上淌下来，一滴，一滴。
有人冲过来。把她的伞扔了。
萧瑾衍单膝跪在泥水里，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一手掐她的人中，声音贴着她耳边压下去。
“一。二。三。跟着我数。”
她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肉里。他由着她掐，数数的节奏放得更慢。
“四。五。六。”
不知数到多少，眼前的白一点点退了。
雨还在下。她浑身脱力，靠在庙墙上喘。
萧瑾衍把她背起来，避到庙后一处尚且完整的廊檐下。他用自己的斗篷裹住她，背对着她挡风。
雨声里，她的气息慢慢匀了。
当夜他们歇在客栈。
傅茵芷正准备休息，赵四来敲门。
“表小姐，萧少卿在马厩等您。”
马厩里点着一盏灯。萧瑾衍蹲在草料堆前，手里捏着半枚铁钉。钉子是新拔出来的，钉眼里还渗着木屑。
“马厩的梁上，有人动过手脚。”他把钉子递到她眼前。
钉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
傅茵芷认得这个记号。柳依绵偷走的那枚鸽哨的内壁，刻着一模一样的花纹。
“她偷鸽哨，是给这条道上的人递信号。”萧瑾衍的声音冷下来，“我们回京的路，已经被人盯上了。”
话音未落，客栈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住。
有人叩门。三长，两短。
萧瑾衍与傅茵芷对视一眼。这个叩法，是大理寺自己人的暗号。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满身泥水的驿卒，怀里揣着一封加急信。信封上盖着长公主府的火漆，收信人一栏，写的却是傅茵芷。
萧瑾衍皱眉。“长公主从不与傅家来往。”
傅茵芷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与画箱里那张字条，出自同一只手。
“姐姐，外祖父的回信我截了。庚帖我烧了。你猜，你回京的时候，国公府里还剩不剩一个退婚的由头？”
她捏着信纸，血一点点凉下去。
柳依绵截了信，烧了庚帖。退婚文书没了凭据，外祖父的回信也落进她手里。
“信里写了什么？”
“没什么，我先回去休息了。”
傅茵芷心想这件信绝对不能让萧瑾衍拿到手。柳依绵在把长公主府和他牵扯进来。
先回去再说吧。
第二天天晴了，车队开始启程回城。
早车队离京还有三十里，萧瑾衍勒住马。
“赵四，你先走。”他说，“分两路。一路盯国公府，一路盯大理寺值房。值房那边看谁翻卷宗，别抓，记脸。”
赵四应了一声，打马去了。
傅茵芷坐在车里，掀着帘子看他。“你不回京？”
他把马缰递给亲随，“在我们离京这段时间，柳依绵把水搅浑了，我们这时候进城，一头撞进人家布好的网里。”
话音刚落，镖局的脚夫从后面追上来，递进一封信。
是慕容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在抖。
信上说，退婚文书在国公府找不到了。蒋氏被宁国公以“体面”两个字按在府里，不许出门。
慕容凛闭门不出，书房的灯彻夜亮着，下人送饭只敢放在门口，敲两下就走，没人敢多待。
傅茵芷把信看了两遍，递给萧瑾衍。
萧瑾衍看完，没说话，先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
他把信折好，“你那位表哥在熬人。熬谁？熬府里的人先沉不住气，去求他。”
傅茵芷没接话。她想起慕容笙说的那句“大哥从前从来不碰那些东西”，胃里发紧。
萧瑾衍下令，车队不进京，绕道涿阳驿。
“为什么？”
“离京前，我在涿阳驿留过话。”他说，“驿站有个老卒，当年当过值，我让他慢慢想那两个补登之人的样子。三日前，他托脚夫捎出一张字条，说想起一桩事，愿具结画押，当面禀我。”
最后两人决定扮作收山货的商贩进的驿。萧瑾衍挑着担子，傅茵芷牵骡。
驿站里的气氛不对。驿卒见了生人就躲，有个端水的小卒迎面过来，看见萧瑾衍的脸，脚下顿了半步，立马绕开了。
他们找到当值的驿丞，是个生面孔，三个月前才调来的。
他官袍穿得板正，说话带腔，一口一个“旧档不归驿上管，二位要查档，请走驿传司的文书”。
萧瑾衍陪着笑，问东问西，问到最后那驿丞不耐烦了，摆手赶人。
出了正堂，两人绕去后院下房。
老卒的门虚掩着。炕上的被褥还是热的，灶上熬着一罐药，药已经熬干，罐底结了一层黑痂。
萧瑾衍伸手探了探药罐，收回来，指尖沾灰。“人半个时辰前还在。走得急，药都顾不上倒。”
屋里被翻过。墙洞被掏空，洞口的浮土是新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