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进去
地上碎了一枚铜护符，幽州军中辟邪的制式，从中间生生掰断，断口沾着血。
傅茵芷蹲在门边，指着门框内侧。一道新鲜的刻痕，三短一长，斜着指向北面。
“看这里，这是他留下的记号吗？”
萧瑾衍看了一眼，“是他的手笔，他被人带走前，只来得及留一道记。北面。是黑水峪。”
萧瑾衍把断护符收进袖中，站在屋里转了一圈。
“他们要活的。”他说，“他们若想他死，尸首会留在屋里，做成失足或者暴病。留活口带走，说明他知道的东西比底簿上多得多。”
“那还等什么？”
“等天黑。”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脚步声。
新驿丞“恰好”巡到后院，笑着拱手：“二位还没启程？天色不早了，要不要驿上备间客房？”
说是准备客房，却迟迟不让下人去准备，三句话，句句不离“两位何时走”。
萧瑾衍顺着他的话头闲聊，问他在驿上做了几年，家在何处。驿丞答得滴水不漏：三个月前调任，原籍沧州。
人一走，萧瑾衍回头对傅茵芷冷笑了一声。
“沧州是假的。他到任三个月，恰好是柳依绵进偏院之后。回头我查他路引上的保人，十有八九通着幽王府。”
他没说错。当夜他翻出驿传司的旧名录，那位给新驿丞作保的主事，去年冬天刚被幽王府聘去做了西席。
钉子早就钉进驿传系统里了。专盯这些活着的老驿卒。
傅茵芷没闲着。她铺开纸，凭记忆开始画。
老卒下房外的车辙，深的那道压得沉，车上载了人。
骡马蹄铁缺了一角的记号；车辕上蒙灰的油布，油布角上有个补丁。
萧瑾衍拿着画去驿外茶棚，一碗茶的工夫回来了。
“有伙计见过那辆车。往北去了。”
京里的急报也在这个时辰追到驿站。
御史台联名参奏，萧瑾衍离京擅离职守，私查陈年旧案，惊扰驿传。
大理寺卿行文，命他即刻回京述职，三日不到，收印夺权。
萧瑾衍把那纸参奏看完，扔在桌上，笑出声。
“好手段。我人还没进京，印先要没了。”
“那就回京。”傅茵芷说。
“回京，老卒就死了。”他把一封信和蒋氏给的路引推到她面前，“你持路引和长公主府的火漆信先行回京周旋。我去黑水峪。”
傅茵芷看着那封信，没动。
“对方要的是活口，证词在人身上。”
她把信塞回他怀里，“人死了，我回京说什么？说我爹娘的案子，差一个证人？”
“路上有刀。”
“你的验尸手法瞒得过驿卒，瞒不过黑水峪的刀。”
她抬起眼，“要分头，也是我留下画图联络，你去救人。”
萧瑾衍盯着她。傅茵芷也盯着他。
僵了半盏茶，赵四撞门进来，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
“少卿。国公府递了帖子到长公主府，说世子慕容凛，要亲自登门叙旧。”
萧瑾衍的眼神沉下去。
“叙旧。”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跟长公主有什么旧可叙。”
傅茵芷心想，慕容凛在此时去碰长公主，试探的成分居多。
长公主一旦被卷进来，局面只会更乱。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慕容凛的行事：他不做没目的的事。他要试探的，是萧瑾衍和长公主府到底有没有往来。
而萧瑾衍，恰恰是长公主不肯认的外孙。
当夜宿在驿外野店。傅茵芷整理画具，翻出柳依绵留下的那张字条，就着灯又看了一遍。
灯芯爆了一下。她把纸凑近烛火，侧着照。
纸背面有压痕。极细，是上层的笔迹压出来的。她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认出半行小字。
“截信的另有其人，庚帖我烧了，可我拿到的只有一半。”
傅茵芷捏着字条，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
柳依绵截信烧庚帖，背后还有人。那人拿走了另一半外祖父回信。
外祖父的回信里写了什么，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第二日天没亮，萧瑾衍带赵四和两名亲随往黑水峪去。
临行前，他把一枚短刃塞进傅茵芷手里。
刀柄上缠的布条，她认得，是蒋氏给的那副护腕上拆下来的。
“等我。”他说完就翻身上马，没给她回话的空。
傅茵芷站在驿道口，握着短刃，回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晨雾里，一骑快马正从官道尽头驰来。
马上的骑手，穿一身湖青色的衣裳。
那人在驿道口翻身下马，帽子一摘傅茵芷才看清脸。
是慕容笙，鬓发全湿了。
傅茵芷愣了一下。
“母亲被请去西山别庄静养了。说是静养，身边伺候的一概换人，连陪房的妈妈都进不去。”慕容笙喘着气，“还有，大哥今天天没亮就出府了，对外说是去西山散心。”
傅茵芷捏着短刃的布条，没吭声。慕容凛去西山，蒋氏也被“请”去西山。一前一后，赶得这么巧。
慕容笙还要说什么，傅茵芷已经拿定了主意。
“你回京。”她把蒋氏给的路引塞过去，“持路引和火漆信进长公主府，把这里的事原样说一遍。国公府那边，你只管哭，不要闹，把宁国公的眼泪哭出来。”
慕容笙张了张嘴。“那你呢？”
“我去找一个人。”傅茵芷翻身上骡，“顺便讨一笔旧账。”
黑水峪的废庙藏在山坳深处。傅茵芷赶到时，萧瑾衍伏在庙后的坡上，草叶沾了满肩。
他没回头，先伸出一根手指把她叫过去。
“两个时辰了。”他压低声音，“这地方看守四个，分两班。庙后拴了匹马，蹄铁是新的，随时能跑。他们在等上头的指令，人还活着。”
傅茵芷趴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庙门半塌，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你准备强攻？”
“四个对一个半，你算算这笔账怎么亏的。”萧瑾衍瞥她一眼，“除非我们知道庙里的情况。”
傅茵芷盯着庙门看了一阵。“我进去。”
萧瑾衍转过头。
“他们不认识我，我只说我是村妇，山路里走岔了，讨口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