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手艺
萧瑾衍盯着她看了半晌，看得她以为他要骂人。
结果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塞进她袖袋。
“闻着不对就撒，往人眼睛上撒。撒完就跑，别回头。”
他顿了顿，“跑的方向记住了，是往我这边。上次你就跑反了。”
“那是因为你在反方向。”
“所以是我的错。”他面不改色，“进去吧，村妇。”
傅茵芷理了理鬓发，把短刃掖进腰后，拍拍裙上的土，从坡下绕过去，叩了叩门。
开门的看守上下打量她。她垂着眼，声音又轻又慢。
“我是山下村里的，今天来庙里还愿，今天庙里可是来了贵人，我还能进去吗？”
看守头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的手。
“上香吧。”他说，“上完赶紧走。”
傅茵芷应了一声，取了三炷香，就着火点燃，插进供桌的香炉。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压在那炉香灰上。
灰积了三层。最上层的香是新插的，灰还松着。
中间一层的灰压得瓷实，边缘发潮。最底下一层干透了，颜色发白。
她跪下去磕了个头。额头挨着砖面的工夫，眼睛顺着供桌底扫了一圈。
“好了？”头目催她。
“好了。”她退出来，出门前又看了一眼殿内的砖。
供桌周围几块，颜色比别处深，火候不同，是后来补的。
出了庙，绕回坡后，她把手势比给萧瑾衍，又蹲在地上用树枝画。
“香灰受潮，是地气返上来的。供桌底下有空间，潮气顺着砖缝走，把中间那层灰洇实了。”她点着地上的图，“再看砖，供桌周围几块是后补的。地窖口就在供桌下面。”
萧瑾衍盯着地上的图。“还有呢？”
“潮气是活的。”她补了一句，“死的地窖返潮是匀的，那片灰洇得不匀，靠北的一角最重。”她抬起头，“北角底下，有活人在呼吸。
有了傅茵芷的探路，萧瑾衍定计很快。
赵四带人在庙外三百步点起两堆火，敲响铜锣，扮作驿传司查夜走散的差役，扯着嗓子喊走水了。
看守果然沉不住气，分出两人提着刀出去查看。殿里剩头目一个。
萧瑾衍从庙顶的破洞翻下去，一记手刀，头目连哼都没哼出来就晕倒了。
他把供桌挪开，地窖口露出来。
火折子探下去，老卒吊在窖里，两根手指折断，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人还剩一口气。
“是我……”老卒认出他，嘴唇裂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
话没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萧瑾衍探他鼻息，撕下衣摆替他固定断指，弯腰把人背出窖。
傅茵芷伸手要接，他躲开了。“你背他，等会儿谁背你。”
“谁要你背。”
“那你自己走。”
傅茵芷没接话。就在这时，她停住了。
地窖深处，草席堆后头，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动静。
她掀开草席。阴影里躺着一个女子，双手被捆，嘴里塞着布。眼角一颗痣。
是柳依绵。
四目相对，柳依绵眼里的恐惧一下子漫出来。
她拼命摇头，手脚并用往墙角缩，缩到退无可退，整个人抖成一团。
傅茵芷蹲下来，看着她。
柳依绵的牙齿磕在一起。“姐姐……救我……他们要杀我……”
傅茵芷的声音很平，“祖父的信里说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救你。你不告诉我，我把你留在这儿，等他们回来。”
柳依绵盯着她，眼珠转了转，还没来得及开口，庙外追兵的哨声响了。
萧瑾衍在窖口催：“没工夫审了，一起拖走。她肚子里那点东西，回头慢慢掏。”
三人分两路撤。赵四背着老卒往官道岔口走，引开追兵。
萧瑾衍带着傅茵芷和柳依绵，钻进山里的猎户小道。
小道狭窄湿滑，两侧的枝子抽在脸上。
傅茵芷却越走越快。萧瑾衍落后半步，把柳依绵夹在中间，一只手始终按着她的后颈。
柳依绵走在这条道上，抖得比在窖里还厉害。她认得这条路。这条路通到头，就是当年的事。
天亮前甩脱了追兵。三人藏进山坳一处废弃的炭窑。老卒那边没有信号，赵四应该脱身了。
萧瑾衍从头目身上搜出的东西摊在窑口的石头上：一小袋碎银，一把匕首，一封密信。火漆完好。
他借着晨光看那火漆印。
看了两息，瞳孔缩了一下。
傅茵芷凑过去。火漆上的纹样，是一只回首的鹿，衔着一枝花。
这时宁国公府的私印。
她伸手要拿，萧瑾衍先一步拆开了。信上只有一行字。
“人留下，册子烧。事成之后，西山那位不会再过问黑水峪。”
落款无字，只画了一枝梅花。
傅茵芷盯着那枝梅花，呼吸一滞。
还没等傅茵芷思考这其中细节，赵四带着老卒过来和他们汇合了。
炭窑里潮，他们点了把火，把火堆压得低。
萧瑾衍蹲在老卒身边，先把断指固定好，再拆了夹板给他正肋骨。
下手稳，落点准，接上的时候老卒只哼了一声。
“忍着点。”萧瑾衍说，“你这把骨头，我接坏一根，少一根。”
老卒咧嘴：“大人这手艺，跟屠夫似的。”
“屠夫是畜生，我是官。骂仔细些。”
傅茵芷在旁边递剪刀、解布条、倒热水。
两个人没商量，手上动作却严丝合缝。她递的时机刚好卡在萧瑾衍抬手的前一息，他伸手的角度刚好接住她松开的位置。
赵四蹲在窑口烤饼，看着这俩人，心里直嘀咕：这配合，比我们家两口子缝被子还熟练，亏得平时见面就掐。
柳依绵缩在窑口最深的角落里。萧瑾衍给她松绑的时候，她的手腕勒出了两道紫痕。傅茵芷把斗篷叠好，递过去。
柳依绵不敢接。她抬头看傅茵芷，眼圈先红了：“姐姐为什么救我。”
傅茵芷没马上答。她看着柳依绵的脸，那颗痣还在眼角，跟记忆里那个站在她娘身后的小女孩，慢慢叠到了一起。
“我先救你，再恨你。”她说，“两件事，互不耽误。”
柳依绵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她抱着斗篷，把脸埋进去，半天没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