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回来了
老卒后半夜醒了。米汤喂下去，人渐渐缓过来，混沌的眼睛也渐渐清晰起来。
萧瑾衍取出纸张，铺平，对老卒说：“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一个字一个字记。记完了念给你听，对就画押，不对就再改。”
老卒点头。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楚。
第一桩，七年前傅家车队过涿阳驿，当夜管事来讨热水。是他送热水去的。
他送水进院的时候，路过水缸，闻见一股甜腥气，甜里混着药味。他当笑话跟同伴讲了一句。
“第二天呢？”萧瑾衍问。
“第二天管事寻我，赏了一吊钱。”老卒说，“钱是好钱，话是坏话。管事说，驿上死了人，我们饭碗恐怕不保，要我留着钱后面自己找营生。”
第二桩。那对逃难的母女被傅家车队收留前，在驿站外讨过水。妇人借道谢，凑近车队的随行水囊，手在水囊口子上摸了一把。当时谁都当是感恩，如今想起来，她摸的是塞子有没有拴紧。
第三桩。老卒记得那个小女孩。扎着双丫髻，人瘦瘦小小的，眼角有一颗痣。
“别的孩子见了官家车队都怕，躲。”老卒说，“那孩子不怕的。她站在她娘身后，眼睛一直跟着车里的另一位小姑娘看。那眼神，不像个七岁的孩子，倒像在数车上有几个人。”
傅茵芷从包袱里取出自己凭借印象画的柳依绵的图，摊开。
老卒只看一眼就点头：“就是她。痣，眉眼，都对。”
她捏着纸页边缘，指节一点点收紧。纸边起了皱。
窑口那边，柳依绵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
傅茵芷坐在窑壁边上，很久没说话。
火堆的光在她脸上晃。萧瑾衍录完最后一行，搁了笔，走到她身旁蹲下。
“当年你昏迷那几日，一直说胡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反反复复就一句，茶是苦的。”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你命硬，苦的东西，你咽不下去。”
傅茵芷抬起眼。七年了，头一回有人把她的活着，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她眼眶热了，别过头去，把眼泪憋了回去。
憋得挺成功，就是鼻音重了点。
萧瑾衍递水囊过去，什么都没说。
证词补上最后一环。老卒说，“当年那两个补登之人，他其实认得其中一个，驿传司的一名书吏，姓贾。车队出事后，此人诈死脱籍，改了名字。”
“前年我在京城见过他。在绸缎庄门口。穿着绸子衣裳，很自然的进出幽王府后门，跟个管事的似的。”
萧瑾衍把供纸念了一遍，老卒按了押。
驿传司接应，母女混入车队，水缸下药，盗匪屠庄，事后书吏诈死入幽王府灭口。一条链子，环环相扣，扣扣都咬着幽王。
他把供纸贴身收好：“够本了。回去，一环一环收网。”
麻烦是柳依绵。
“押回大理寺。”萧瑾衍说。
“等一下。”傅茵芷拦了。她把字条背面那半行压痕复述给他听。“她说截信的另有其人，册子在她手里。”
柳依绵忽然出声了。她从衣领里摸出一枚东西，放在地上，推过来。
鸽哨。被偷走的那枚。哨身被剖开了，内壁夹层里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
绢上是半个名册。幽王在京中几处据点的进出账目，一笔一笔，记到上个月。
“另一半，在国公府。”柳依绵声音发哑，“我截外祖家回信的时候，只拿到夹在信里的这半卷。正文，被府里的人先一步取走了。”
傅茵芷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问。她把绢卷收好，站起身去窑口透气。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很冷，她现在整个人正好需要冷一冷。
三人启程回京。老卒由赵四护着，走官道。
他们三个走小路，能快一点。第三日晌午，京城的城墙在雾气里露出来。
城门没人堵，倒是麻烦堵在这儿了。
守门的兵卒认出萧瑾衍的脸，跑过来，敬了个礼，递上一份大理寺的加急公文。
萧瑾衍展开。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脸色也一寸一寸冷下去。
旁边守城的兵悄悄退了两步，心想这位少卿笑起来吓人，不笑更吓人。
公文上写着：
柳依绵，昨夜已自行返回国公府。现跪于世子书房外，自称身负要案密报，只肯向世子慕容凛一人吐露，余人概不见。
“她什么时候跑的？”傅茵芷问。
“窑里。”萧瑾衍说，“就在你出去吹风那会儿。”
傅茵芷站在城门洞里，风灌进袖子。她想起慕容笙那句话。
大哥的书房，彻夜亮着灯。
傅茵芷回到国公府的时候。侧门的老门房看见她，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往日她进府，门房会小跑着去通传，如今没人动。
她提着裙角跨过门槛，压下心里异样的感觉。
进了内院之后发现更不对了，内院冷清得反常。
她沿着抄手游廊往蒋氏的院子走，一路上，账房换了三张新面孔。
原来那几个管事她都叫得出名字，如今迎面走过，对方只当没看见她。
蒋氏院里的老妈妈，也被“送”去西山伺候夫人了。
傅茵芷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清点。
账房、库房、人手、门禁。这座府，已经换了主人。换得悄无声息，连缝都没留。
慕容笙的信里只写了母亲和大哥的事，没写这些。
要么是慕容笙没看出来，要么是看出来了，不敢写。
她拐向偏院，是想亲眼确认柳依绵还在不在。
人还在。
柳依绵坐在窗下绣花，一身素净，鬓边连支银钗都没戴。
她隔着窗瞧见了她，眼圈立刻红了，起身福礼，腰弯得极低。
“姐姐。”她说，“那日在山里，我是被他们掳去的。我对着菩萨起誓。”
傅茵芷不接这话。起誓的话，按惯例要问一句誓的哪位菩萨。她没问，只在窗边站定，语气闲闲的。
“涿阳驿那位老卒活着回来了。”
柳依绵的睫毛动了一下。
“断指接上了，供词当堂念了一遍，二十几个书吏录档画押。”
傅茵芷看着她，“还说到你娘在水囊口上摸了一把。”
针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