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替她
下一息，针尖扎穿指腹，血珠渗进绣绷上的梅花瓣，晕开一小团红。
柳依绵连眼皮都没颤。抬手把血按了，笑容纹丝不乱，没说多余的话。
傅茵芷盯着那团血渍看了两息。
再补一刀：“快乐，当年的事，一个都躲不掉。”
说完转身就走。不给对方递话的缝。
走出十几步，她后颈有些发凉。
方才那一下，柳依绵按血的手很稳，稳得过头。
换个人，听见老卒活着、还有那些供词画押，不该是那个反应。
到了后门， 槐树后面停着萧瑾衍的车。傅茵芷掀帘上车，把偏院的事原样说了一遍，说到扎针那处，特意学了她按血的动作。
萧瑾衍听完，笑了。
“针会疼，心不会。”他说，“她疼的是老卒活着，不是手指。”
“你早料到她会扎手？”
“没有，不过从她的反应可以看出来，她慌了。”
萧瑾衍说，“她要是不慌，就该趁你在这几日想方设法往蒋氏身上泼脏水。她偏安安静静坐着绣花。”他顿了顿，“她在等人送信。”
两人当夜议定：饵已下，只等鱼动。只盯不抓。
赵四连夜排查偏院的下人。
浆洗房新添的一个婆子，入了府恰好三个月，和涿阳驿那位新驿丞的到任时间，严丝合缝。
赵四又盯了半日，摸清了规矩：婆子每两日去一趟城隍庙，香篮的夹层里有炒米和碎银。
炒米和碎银，是喂鸽子的行头。
傅茵芷掐着指头算，“三个月前。驿丞到任，婆子进府。两边是一批钉进去的。”
萧瑾衍坐在灯下，“幽王同时备的这两条线。他盯的是国公府。国公府里有柳依绵传信。顺手得很。”
“那慕容凛呢？”
萧瑾衍没答。
当夜三更，偏院檐角掠起一声极轻的哨响。一只灰鸽冲出屋檐，扎进夜色。
萧瑾衍伏在对街的屋脊上，没放网。
傅茵芷蹲在他旁边，压着嗓子：“不抓？”
他眼睛没离开天上的灰点，“看它落哪儿。”
鸽子先朝北飞。
到西山别庄上空，绕了半圈。
绕到一半，忽然转向，一头扎进城西的深处，落下去就没了影子。
萧瑾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西山绕那一圈，是什么意思？”傅茵芷问。
“一鸽两投。”他的声音沉下去，“中途有人接信换哨，一份送西山，一份送别处。西山那位是幌子，真正的收信人，藏在后头。”
傅茵芷捏紧了袖口。西山别庄是蒋氏被“静养”的地方。这条信路，在拿蒋氏当投递的掩护。
两人折返，绕回府墙外的时候，一道人影翻进了慕容凛的书房。动作干净，落窗台没声响。窗纸上映出灯影，那人把一样薄薄的东西，压在了书案上。
傅茵芷在暗处攥紧了他的袖子。
萧瑾衍按住她的手背，没动。
等那道人影从原路翻出去，消失在墙头，他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带她绕到书房外墙根，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没有动静。慕容凛没醒。
或者说，压在案上那样东西的主人，笃定他不该醒。
翻墙的人已走远了。傅茵芷把方才那道身影在脑子里描了一遍，身量、步幅、落地的姿势，一笔一笔收进记忆里，一会儿铺开纸就能画。
“柳依绵的信。”她低声说，“一份进山，一份直接送进了慕容凛手里。”
萧瑾衍盯着那扇窗没接话。
第二天天没亮，萧瑾衍的人就出发了。
萧瑾衍把大理寺的暗探分了三路，把城西三处鸽市挨个摸了一遍。规矩只有一条：只看，不动。凡养灰鸽的、脚环刻字的贩子，记下姓名住处，照旧做买卖。
傅茵芷蹲在茶棚里看了一早上，实在憋不住。“人就在眼前，为何不抓？”
“网要收口，先得知道鱼从哪个门进出。”
萧瑾衍嗑着瓜子，吐壳的动作跟闲汉没两样，“抓早了，鱼换口，你这七日的瓜子钱就白花了。”
“茶钱记大理寺的账？”
“记你的。”他头也不抬，“你是苦主。”
这话没毛病。傅茵芷没接，把瓜子壳往碟子里拨了拨。
她心里清楚，这几日她睡得少。那张五瓣梅花的网，第一次收线收走的就是她全家。如今网还在，收线的人换了姿势，蹲在暗处等她。
赵四蹲进了城西棚户区。
收夜香的、糊纸盒的、卖炊饼的，三日下来，半条街的人他都能叫出小名。
第四日，他把落点圈死了，
一座香烛铺。铺面窄得只容两人错身，后院却大，院墙高得没道理。
做买卖的，谁家院墙垒到一丈六。
第二只信鸽是当夜入网的。
网是赵四改的，鸽食里拌了酒米，鸽子吃完飞不高，一头栽进屋脊的兜网里。脚环竹管拆开，里面卷着一封蝇头小字。
萧瑾衍展开信纸，就着灯看了两遍，递给傅茵芷。
老卒未死，供词已成，请示灭口。
落款处按着一枚指盖大小的印。五瓣梅花。
他把这枚印和炭窑搜出的那封信并排摆在灯下。
一枝梅，五瓣梅。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指点着两枚印。
“看出来了么。一枝梅是下令的手笔，五瓣梅是传信人自报的层级。”他敲敲桌面，“幽王这张网，以花分级。一瓣一线，线线通向花心。”
傅茵芷盯着那五片花瓣。
花瓣是印上去的，端正，干净。
她的父母当年就死在这张网的第一次收线上，当年画印的人蘸的也是这样干净的印泥。
“网要动了。”
萧瑾衍说，“它先动，我们才有得收。当务之急，是把杀手的时辰钓出来。”
“怎么钓？”
“柳依绵不是一直传信么。”
他把信纸折好，“她截信、养鸽、摸线，做了一年。我们替她回一封。”
回信难在字上。
萧瑾衍取来绢卷上柳依绵的笔迹，照着描了一夜，摆出来给傅茵芷看。她端详半晌，摇头。
“形似，神不对。”
“哪里不对？”
“捺脚。”
她指着笔画，“她写字捺脚带钩，收笔先顿后挑。这是匪窝里跟着刀口讨生活的人练出来的野路子。笔压得狠，怕写慢了没命。你的字太松，书香门第养出来的手，仿不出这股劲。”
萧瑾衍把自己的字迹推到灯下看了看，认了。“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