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全是空的
她提笔，一笔一笔补。写到第三行，腕上的劲换过来了，收笔一顿，末梢挑出一个钩。
萧瑾衍凑近看，没说话，只是把烛台往她手边挪了挪。
信成，系上鸽腿，放归。
灰鸽振翅出檐，穿过半城夜色，径直落进香烛铺后院。
半个时辰后，铺子后门闪出一条黑影，贴着墙根，往大理寺老卒安置的方向摸了过去。
收网收得利落。
黑影进巷，前后门同时堵死。动手时出了岔子，一人被逼进死角，咬破了牙里的毒囊。萧瑾衍赶到时人已经软了，他捏着对方下巴摇了摇，牙关里只挤出四个字。
“五瓣，收网。”
说完人就咽了气。
另一个活口被扑倒捆住，萧瑾衍亲手撬开他的嘴灌了解毒药，吊着命送进密室。
那人被灌完药吐得昏天黑地，吐完抬头，看见萧瑾衍蹲在面前笑，当场又吐了一轮。
赵四那边翻香烛铺外围，翻出一件旧事。
铺子的纸库三年前起过一场火，烧剩的纸灰还堆在墙角。他捡了一包回来。
萧瑾衍捻起一点纸灰，搓了搓。韧皮纤维，纹路细密，触手韧滑。
他搓得极慢，眼尾那点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
“这纤维，和人皮画纸同源。”
他把纸灰撂进盒里，“城西这座香烛铺，是画纸的出坊之一。”
傅茵芷站在旁边，胃里翻了一下，她强迫自己压住了。
“那就端了它。”
萧瑾衍当夜就要提兵，“墙高一丈六，我倒要看看墙里还腌着什么。”
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
“急什么。”
傅茵芷说，“册子另一半还在府里没露头。铺子一端，柳依绵立刻成了断线的纸鸢。幽王弃她如弃一枚废哨，哨里剩的那点线，也跟着断了。”
萧瑾衍低头看她的手。她这才发现自己还按着，收回来，语气放缓了些。
“先拿柳依绵。人证到手，再顺线收网。她一个，够撬开半座铺子。”
两人争到三更。争到最后是萧瑾衍先松口的，他说行，听苦主的。
语气痛快得反常，傅茵芷后知后觉想起来，他原本也没打算硬抢。
拿人的文书连夜用印。印泥未干，国公府的帖子先一步递进了大理寺。
帖子是正经大红的笺纸，字写得温润端正。
世子慕容凛，明晨卯时，亲自送柳姑娘出城，回乡养病。
车队已备，恳请少卿拨冗一叙。
傅茵芷站在灯下看完，先想到的是卯时。
卯时出城，城门刚开，路上人少。挑这个时辰送一个活人出城，是送生，还是送死？
萧瑾衍捏着帖子看了半晌。
然后他低声笑了。
“笑什么？”
“我们用印用了两个时辰，帖子比我们晚不了半个时辰进的大理寺。”
他把帖子凑到烛火上，看它卷成灰，灰片打着旋落进灯油里，他掸了掸指尖的灰。
“你说，这府里的主人，如今是谁？”
傅茵芷没答。她想起回府那日，三张新面孔的账房，抬眼装瞎的管事。想起慕容笙说，大哥的书房彻夜亮着灯。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距离明日卯时，还有两个时辰。
大理寺后堂的灯亮到四更。
城防图铺在案上，萧瑾衍拿炭笔在城门画了个圈。
“卯时设卡，是摆给所有人看的明棋。”
他点了一下西门，“赵四带四个人，缀在车队后头，这是暗棋。再派两路细作，守死城西的巷口。”
“等谁？”傅茵芷问。
“等那只换车的雀儿自己撞进来。”
他把炭笔往桌上一撂，“世子要送人出城，送得这样急，车一定不止一辆。明面上那辆是空的，真人不一定在里头。”
傅茵芷把这句话记下了。她本来也想到了，只是慢了半步。
她盯着城防图，心里过车队出府的路：侧门、长街、城门洞。哪一段最容易换车，哪一段人多眼杂。想完，她抬起头。
“我明天去看。”
“看可以。”萧瑾衍头也不抬，“不许靠近，不许出声，画你的画。”
“我不出声。”
“你上次也这么说。”
傅茵芷闭了嘴。上次的账，她记得，他也记得，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不提细节。
卯时正，国公府侧门开了。
车队出来，浩浩荡荡十二辆车。
慕容凛一身湖青，骑马压队，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到了城门拦检处，他勒住缰，声音温和得像在跟人谈今天天气不错。
“大理寺连世子车驾也查？”
萧瑾衍从袖子里抽出文书，展开，一条一条念。
“其一，柳氏身负命案干系。其二，证词未录全。其三，人证在案，不许出城，此为大周律第三十七款。”
他念完，抬眼，“世子要我背给你听吗，还有后头几款。”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踮脚，有人交头接耳。
慕容凛始终含着笑，可他按在缰绳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兵卒登车查验。
第一辆，第二辆。车厢里衾枕齐整，熏香犹温，枕头上的压痕还是新的，人却不在。
萧瑾衍亲自上车，撬开花箱底板，又钻到车底看了一遍。
十二辆车，一辆一辆过，连车辕都敲了。
空的。全是空的。
柳依绵像一滴水，渗进了土里。
人群外一座茶楼上，傅茵芷凭栏而立。车队出府那一刻她就在看，眼睛没跟着大队走，盯着的是西跨院的角门。
一辆运花的牛车，混在送菜的杂役里，慢吞吞出了角门。押车那人肩宽背直，走路脚跟先着地，一步一沉。
她认得这个走法。那日随慕容凛去西山的护卫里，有一个就是这样走路的。
傅茵芷当场铺纸落笔。押车人的眉眼，几笔勾出来。纸角上又添两笔，车轮压出的辙印宽窄，花箱的形制。
丫鬟揣着画，楼下等着，转身就跑。
萧瑾衍接到画，只扫了一眼，回头对赵四比了个方向。
城西。
“我去不了。”
他捏着画纸，语气里透着点咬牙切齿，“老卒那头，伪造的回信上约的是今日入夜，第二拨杀手要来。密室还吊着一个活口等我撬嘴。都得我亲自盯着。”
赵四搓了搓手：“我去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