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半朵梅花
“你带六个人，追上那辆牛车。”
萧瑾衍把画塞进他怀里，一字一字道，“只跟，不动。见人即报。人要是丢了，你明年瓜子钱自己掏。”
赵四啐了一口：“大人这话说得，好像我丢过人似的。”
“你没丢过吗？”
“那是上上回！”
傅茵芷站在车旁，一直没插话。她在等一个人。
慕容凛临行前，调转马头，朝她的车过来了。
马停在车帘外三步远。隔着帘子，他的声音传进来，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波澜。
“茵芷。”
她捏着帘角，没应。
“我送她走，是还她一段旧情。”
他说，“你我之间，还有婚约在的。”
帘子放下了。车轮辘辘，逐渐远去。
傅茵芷坐在车里，手掌心沁出冷汗，把帘角都捏出了褶子。
他知道柳依绵是什么人，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她脑子里翻出炭窑里那封信。
人留下，册子烧。她原本以为这封信是幽王那边递给杀手的，现在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
慕容凛护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出城，挑卯时，挑城门刚开，他护的不是人。
护的是册子。
她掀开车帘，朝城西的方向看了一眼。赵四的人已经追上去了。
当夜，第二拨杀手果然摸进了老卒安置的院落。
灯下摆了三张椅子，空着。
梁上倒吊着三个大理寺的暗桩，一动不动。
只见 两人翻墙进院，落脚的瞬间，网从房梁上罩下来。
瓮中捉鳖，又擒一个。
那人被按在地上，嘴里的毒囊刚咬破一角，就被萧瑾衍一记手刀卸了他的下巴。
解药灌下去，毒囊整个掏了出来，扔进火盆。人被带进了内牢。
这人熬得住刑。夹棍上到第三遍，依旧一个字不吐。
萧瑾衍蹲下来，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人的脸先是白，然后整个人开始抖，抖得夹棍都夹不稳，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吐。
吐完了，人瘫在地上，眼神散的。
旁边的差役咽了口唾沫，凑到萧瑾衍身边，压低声音：“大人，您说什么了？”
“说书的。”
“……说书的能吓成这样？”
“看对谁说。”
二更，信鸽落进大理寺后院。
是赵四的信。傅茵芷凑到灯下，跟萧瑾衍一起看。
城西，柳依绵的牛车，停在了香烛铺后巷。
她下车的时候回了一次头。望的方向恰好是宁国公府。望了三息，才转身进门。
铺子的后门随后开了。
两个人抬出一只描金画箱。箱角錾着缠枝纹，漆色沉旧，抬箱的人脚步放得极稳，抬得小心翼翼。
傅茵芷捏着信纸，呼吸一窒。
这纹样她认得。
她的目光落在纸上，落了很久。
当年她给慕容凛画像，画成之后送去裱画坊装裱。
裱好送回来那天，画就是装在这样一只箱子里抬进府的。
那幅画，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眉眼、衣纹、连他惯常微垂的眼型，她都画得极认真。画完的时候她还想过，画中人值得。
她把信纸按在桌上，抬起头。萧瑾衍正看着她。两人一拍即合，决定一起去追柳依绵。
描金画箱被搬出了香烛铺后巷，没走大街。
萧瑾衍骑马追在两百步外，傅茵芷的车跟在他后头。
车轮声太响，她干脆把车帘掀起一条缝，摊开纸，凭记忆一路画。
过一道岔口，记一笔。拐进窄巷，标一个方位。左肩上有座土地庙，庙前第三棵槐树，巷口歪脖井。
画完时纸角上已经有十七个记号。
“传下去。”她把纸递给随行的暗卫，“车队往城南去了。”
暗卫打马先走。萧瑾衍勒马，与她并辔，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图。
“画得比赵四跑得快。”
“他要是不跑丢过，你也说不出这话。”
“谁跟你说他跑丢过？”萧瑾衍一夹马腹，“闲话别信，那是他自己传的，博同情。”
牛车在城南一条死巷里停下来。
巷底有座铺面，门楣上挂一块旧匾，字迹褪得厉害。傅茵芷在巷口下车站了片刻，眯眼认了半天。
半窗斋。
她认得这个名字。章半窗早年学画的地方，三年前挂牌歇业，此后一直空着。京中失踪人口案卷里翻不出这条线，是因为没人会想到，一间死铺子还有人在活动。
画箱抬进去之前，望风的换了三班岗。萧瑾衍贴着墙根听了半晌，回来冲她比了个手势。
“暗哨三处，换岗走军中的路数。”
他压着声音，“里头的人手，比想的多。”
“有多少？”
“够你画一晚上。”
他们动手选在了换岗的空当。
萧瑾衍把烟饼丢进去，闷响过后带着差役破门。
傅茵芷没进去，被留在巷口的车里。她听见里头一阵杂乱，然后静了。
萧瑾衍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刚走，慢了一步。杯里的茶还温着。”
炭盆烧得正旺。他伸手在炭盆上方探了探，掌心收回，指腹互相捻了捻。
“新炭。最多走了半刻。”
后院里又搜出一个“柳依绵”。
那人穿着素净的衣裙坐在灯下绣花，背影、坐姿、垂肩的发式，全都摆得极像。差役扑过去，人已经咬破了毒囊，救不回来。
绣绷上绷着半朵梅花。
赵四把绣绷拿给傅茵芷看。她接过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针脚起落和柳依绵一个路数。”她放下绷子，“这是她用心调教的她替身。”
“用心调教，”萧瑾衍站在灯影里，“能教到针脚分不出来。她也是个有耐心的，但凡这份耐心用在正道上，也该封个夫人了。”
“她的替身死了，那她本人？”
“去看画箱。”
描金画箱当场撬开。夹层里衬着一幅旧画。
傅茵芷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当年给慕容凛画的小像。屋里一下子静了。
“这画是我三年前画的，而且三年前就送进国公府了。”她的声音很稳。
萧瑾衍取了小刀，挑开画角的托纸。
画背面糊着一层薄而韧的东西。他撕下指甲盖大的一片，用手捻开，凑到灯下。
纤维细密，触手韧滑。
跟炭窑纸灰里的，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