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知道错了
傅茵芷站在那里没动。那幅画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眉眼、衣纹，连他惯常微垂的眼型，她都描得极认真。画完的时候她还想过，画中人值得。
她低头细看。慕容凛的眉眼处有细密的针孔。
“人皮裁形时按图样下刀。”萧瑾衍的声音低下去，“用这幅画做底稿。”
针孔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她数了数，眉骨一处，眼尾一处，唇峰一处。
下刀的人连她的笔都读得懂。
“我把它取回来。”她说。
萧瑾衍用油布把画裹了，“这是证物。你一伸手，上头的针孔就说不清了。”
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袖子里。
正厅四壁挂满了梅花。
枝干瘦硬，梅花缺瓣。一幅一幅数过去。
整整三十一幅。
萧瑾衍叫人把这几年的失踪案卷搬来，就着灯逐年比对。每幅画的背面都用炭写着年月。
一一对上。
三十一幅画，三十一条人命。
赵四在旁边念案卷，念到第十个的时候念不下去了。
萧瑾衍一幅一幅翻过去，翻到最末一幅，停住了。
枝上刚点了两瓣。墨迹未干。
他把画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年月，是十日前，“人还活着。”
满室死物里，头一回翻出一条活口。
傅茵芷盯着那两瓣花。有人现在还活着，被关在什么地方，等着变成第三十一，不对，第三十二张纸。
地窖里起出裁刀、绷架、药桶，还有一只描金画箱的空箱，缠枝纹与抬走那只成对。账册残页记买家不记姓名，只记花名，一字一句透着讲究。
账册末页有几处墨迹被指甲刮过。刮得极狠，纸面起了毛。
萧瑾衍拿灯侧着照了照，把残痕罩进袖子里。
“别看。”
傅茵芷背过身。
她不看。
她只是把那半个字的笔画记下了。起笔两笔是横是竖分不清，后半截清清楚楚，水字旁。
水字旁。她把这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江，河，湖，海，溪，涧。幽王，幽。不对，不沾水。是谁的名字里有水字旁？
她没说。萧瑾衍不许她看，她就不给他递话。
这人的心思跟账册一个路数，页面上有的，未必是给你看的。
柳依绵的去向有蹊跷。
院子井里捞出一只绣鞋。鞋是齐整脱下来的，摆在井沿上。井壁上留着蹬踏的新痕。
赵四蹲在井边研究了半天：“跳进去又爬出来？图什么？”
傅茵芷说，“摆得这么齐整，就是告诉你们，人跳井了。你们信了，去找尸首，她正好走人。”
“可她也没出城？”赵四挠头，“城门那头我们有人盯着。”
“她就没打算出城。”
傅茵芷看着巷子深处，“越是发死人财的地方，越没人回头找活人。这城里她待过的每一处，我们都查过一遍了。查过的地方，不会查第二遍。”
萧瑾衍在旁边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她读得懂，又让她说中了。
封馆落锁。
傅茵芷立在满墙缺瓣的梅花底下，一幅一幅往下数。数到前一半还稳，数到后一半，握炭笔的手开始抖。
每幅画缺几瓣，那个人就少了几刀。三十一张纸，哪一张上头的人，是快死的，是慢死的，是先点了花才动的刀，她不敢细想，可是手在自己想。
一件外氅罩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
“剩下那些，”萧瑾衍的声音放得很低，手按在她头顶，“交给卷宗去数。”
他在她前面站着，挡住整面墙。她隔着氅布听见他的心跳，很有安全感。
“我不是害怕。”她说。
“我知道。你是恶心。”
“……你怎么知道不是害怕。”
“害怕的人往我背后躲。你是想吐。”
“闭嘴。”
“好。”
他真闭嘴了，手却没拿开，一路按到出了馆门。差役们假装都在忙，其实都在看。赵四看一眼萧瑾衍，看一眼傅茵芷，用口型跟旁边人咬耳朵：大人这回怎么不毒舌了。
旁边的人踢了他一脚。
回程的车上，赵四打马追上来，在车窗外急报。
安置老卒的院子当夜出事。
老卒失踪。
墙上留了一行血字，笔画歪斜，只有六个字。
馆中画，少一幅。
傅茵芷掀开车帘。窗外是漆黑的城，城门早关了，千家万户睡得正沉。
三十一幅。他们数出来的，是三十一幅。
可血字说少一幅。
画馆里曾经挂过的，比他们看见的更多。有人比他们先到一步，取走了一幅，顺手杀了老卒，留字嘲弄。
“少的那幅，”萧瑾衍坐在她对面，灯在车壁上晃，“背面也该有年月。你说，是哪一年的？”
傅茵芷翻开案卷，从头数。
数到一半，她的手指停在纸上。
那一年，青州。
那一年的案卷上，失踪栏是空的。那一年死的不是别人。那一年，是她的父母。
慕容凛是独自回府的。
湖青的衣袍下摆沾着泥，人也瘦了一圈。
傅茵芷是从丫鬟嘴里知道的这些。
丫鬟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说老爷回府后把书房的三个新账房叫了进去，出来的时候，账房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当天下午，国公府放出了话。
世子被柳依绵蒙蔽，柳氏细作的身份，世子一概不知。卯时送人出城，是为引出真线，助大理寺收网，半路察觉有异，才回身追截。
话编得圆。傅茵芷听完，只想问一句，追截的人呢，截回来一个绣鞋吗。
言官的弹章递上去了，一张一张，全被宁国公压在府里。
老国公爷这回没讲道理，讲的是面子。
蒋氏被人接回了府上，遣人来请她过去。
蒋氏拉着她的手往下按，按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眼下的乌青压着粉也盖不住。
“茵芷，阿凛是被蒙蔽的，姨母也是才知道那柳依绵竟然是细作，姨母不求你什么。你就听他解释一回，听完，亲事怎么定，都随你。”
傅茵芷看着她的手。这双手养了她十一年。
“好。”她说。
慕容凛的辩解，滴水不漏。
初遇柳依绵在何处何日，她头一回落泪哭的是什么，他几时起疑、又为何隐而不发，连柳依绵私塞给车夫的赏钱数目，都说得分毫不差。
说到末尾，他垂下眼，声音放得又轻又哑。
“我知道错了。错在把旧情，错认成了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