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短刀
傅茵芷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听完。
听完，她在心里把这番话铺开，又过了一遍。伤心摆在第二段，愧疚压在第三段，收尾时眼眶红得恰到好处。他的每一段情绪的位置，都太端正了。
他这一场，像背书。
“表哥辛苦了。”她说。
慕容凛抬头。
傅茵芷换了一个话题，“几天前，我路过西跨院。你立在廊下，在擦一柄短
慕容凛答得平稳。“那是我在锦衣卫任职时的配刀。后来拿去削画框的竹篾，槽是走水槽，里面积的是桐油。”
他说着便笑，姿态坦荡得挑不出错。“刀我还收着，你去取来验看就是。”
“刀如今在何处？”
“书房。”他答得顺，顺手又添了一句，“刀穗去年换了新的。”
傅茵芷垂下眼。
她记得自己只问了刀。他一个答了刀，一个答了穗，两处都堵得刚刚好。
换刀穗做什么。真是好难猜啊
“至于婚约。”慕容凛话锋转了，“等风头过去，我请父亲重新下聘，聘礼翻倍。柳依绵是死是逃，碍不着你我。”
“表哥。”傅茵芷抬起头，“退婚的话，我说过很多遍了。原样再说一遍，你听好。”
傅茵芷一字一句的说：“慕容凛，我不要嫁给你了，我要和你解除婚约。”
慕容凛听完，没说话。
沉默比往常长了一息。
他垂着眼，睫毛底下那点温润褪得干干净净。唇角还端着原本的弧度，弧度没动，弧度后头的东西冷得能冻住人的舌头。
再抬眼时，一切又都回来了。
“好。”
他说，“我知道了，我送妹妹回院子吧。”
两人一路无话。
回到院子，傅茵芷突然想起一件事。
半窗斋的账册，末页被指甲刮掉的那半个字。
水字旁。
凛。
傅茵芷带着这些思绪就这么睡着了。
三更天，傅茵芷的窗户被敲了三下。
节奏很乱。
她披衣起身，开窗先看见一只鞋。单只，鞋带散着，丢在墙根。
再往上看，慕容笙骑在墙头，脸白得没个血色。
“三妹妹，你翻墙做什么？”
“前门有婆子守夜。”慕容笙从墙上溜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也顾不上疼，一把攥住她的袖子。手抖得厉害。“表姐，我刚刚看见，我大哥在烧东西。”
傅茵芷把她让进屋，把灯挑亮了些。
“就在后园。火盆边上搁着一柄短刀。那刀我认得。小时候他拿它给我削过风筝线。刀柄缠藤的地方有一道旧刻痕，刻的是个‘凛’字。”
傅茵芷没说话，静静听着。
“后来呢，刀呢，他又放回书房了？”
“不在了。”慕容笙摇头，“我看着他裹进油布，塞进了母亲佛堂的供桌底下。《地藏经》的经匣后头。”
傅茵芷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了停。
佛堂是蒋氏抄经的地方。满府上下，没人敢翻蒋氏的佛堂。慕容凛把刀放在那里，赌的就是这个。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慕容笙咬着嘴唇，半天没出声。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更小了。
“嫂子，我大哥不对劲。我一直都知道他不对劲。”
“一直？”
慕容笙的眼神躲开了。
“府里从前有个庶兄。一直都很聪明，知道那日落水，被救上来后人就痴傻了。人人都说是失足。”
她的手在膝盖上蜷起来。
“我那时候看见过大哥。他就在岸边站着，手里捏着一截湿的风筝线。”
“你没说。”
慕容笙抬起头，“大哥会对我笑了一下。那种笑，我一辈子忘不掉。”
屋里静了。灯花爆了一下。
傅茵芷看着她。这个从前躲在蒋氏身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姑娘，此刻坐在她对面，手抖成那样，话却一句一句说得完整。
“我不敢去。”慕容笙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画着供桌，画着经匣，一笔一笔，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表姐，你去好不好，你敢。”
傅茵芷收了纸。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走前门，脚步轻一点，别让守夜的婆子看见你。我这里今晚没人来过。”
第二日，傅茵芷求见蒋氏，她知道午后，蒋氏会午休一会儿，然后就去佛堂礼佛。
傅茵芷到的时候，蒋氏刚好准备走。
“茵芷，你有事找我吗，我要出去一趟。晚点回来后让人叫你怎么样？”
“姨母你忙你的就好，我只是最近心里有点乱，想来看看姨母，也想到佛堂来静静心。”
“好，我先去了，你在佛堂待一会儿就回去，这里没有炭火，待久了会冷的。”
“知道了，姨母。”说着傅茵芷送走了蒋氏。
她回头在蒲团上跪了一炷香的功夫。在磕头时故意将发簪扔到了供桌下面。
借着拿发簪的由头，她找到了经匣后头的油布布。
一下，两下，把油布包顺着供桌的缝往下挪，收进袖中。
出佛堂的时候，月洞门外有人走过。
湖青色的衣角，从墙外掠过去。
慕容凛在墙外停了一步。
傅茵芷在墙内也停了一步。
隔着一道墙，谁都没动。脚步声重新响起，远了。她这才回过神来。
当夜，短刀被送进了大理寺。
傅茵芷亲手送武德，整个过程，她的手在抖。
萧瑾衍接刀，反手把她的手一起攥住，按在刀鞘上。
“抖什么。”他说，“这刀伤不了你。真有人拿它对着你，我先把那只手卸了。”
他说这话时在笑。眼底全是正经的神情。
萧瑾衍把刀拿到了后堂。举灯照刀槽，走水槽里的桐油底下，积着一层洗不净的暗色。他取银针探到槽底，又刮下槽壁的附着物，兑水，加药，静置。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的声音。
慢慢地，一缕极淡的腥气浮上来。
仵作验罢，说刀槽内检出人脂残迹。
萧瑾衍比仵作多走了一步。他从半窗斋起出的物证里，取了制皮用的软化剂，与刀槽附着物对质。
成分吻合。
萧瑾衍盯着刀，“槽底积油，防锈，防味。他擦这把刀擦了不知多少遍。可槽底的缝，他擦不着。”
傅茵芷站在灯边，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