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慕容凛的信
“还有。”萧瑾衍把三十一幅梅花画的裁边，一幅一幅对过来。对到第三幅，他停了。
刀刃上的崩口，与画纸边缘的缺口，同源。
那幅画的背面，写着七年前。青州。
傅茵芷盯着复制样，耳边嗡了一声。
七年前，慕容凛还小，这把刀在她还在青州的年月里，就已经开始裁纸了。
“刀是怎么拿到的？”
“刀是从佛堂里‘拿’的。没有搜票，没有旁证，取证的路子见不得光。”傅茵芷面露难色。
“刀丢了，他很快就会知道。他比我们急。我们要做的，就是站在线后头，等他走过来。”
傅茵芷盯着萧瑾衍看了半晌，认可的点了点头，交换完信息后，傅茵芷就回了国公府。
果然，国公府当晚就有动静。
西跨院佛堂的灯亮到三更。慕容凛跪在佛前，从二更跪到四更，一动没动。贴身小厮天不亮就出了府，换了身短打，一路往城南去。
傅茵芷布在府外的眼线，一笔一笔记下。小厮进了香烛铺那条街，从后门进，待了一炷香后就空着手出来了。
她把消息递到大理寺。
信送出去，她坐在灯下，把这三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捋到一半，沁雪来敲门，说三小姐回房后一直没出来，饭菜原样端回来了。
傅茵芷皱了眉。
慕容笙胆子再小，也不至于怕成这样。除非——
同一时刻，国公府里。
慕容笙把那方叠得整齐的帕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一层一层打开。
帕子里包着一朵干枯的梅花。
花瓣缺了两瓣。
萧瑾衍决定给这件事推一把。
第二日辰时，大理寺的车停在了宁国公府正门外。
文书举得高高的，仵作抬着验箱，差役列了两排。
街上做买卖的都停下来看。国公府的门房挡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连句整话都递不出来。
傅茵芷是被人叫醒的。她赶到花厅的时候，验台已经搭好了。那柄短刀摆在正中间，蒋氏坐在上首，背挺得笔直。
萧瑾衍念验状。念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所有人听。
“刀槽内检出人脂残迹。”
“槽底附着物与半窗斋起出的制皮软化剂，成分吻合。”
“刀刃崩口，与梅花画裁边缺口，同源。对应画作一幅，背面年月，七年前，青州。”
念到最后一句，蒋氏伸手去扶桌沿。手落了个空。侍女抢上去扶住她的胳膊。
她没说话。眼睛只看那柄刀。刀柄缠着新穗，穗子还是她去年叫人换的。
“蒋夫人。”萧瑾衍合上验状，“三十一条人命与您儿子有关。有疑义，现在提。”
蒋氏张了张嘴。半晌，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笙儿和茵芷，知道多少。”
“回夫人，这事与两位小姐无干。”
“府里的事，一个字不许外传。”
这句是蒋氏对侍女说的。说完，她撑着椅子站起来，走到门口，腿软了一下，自己腐竹门框，接着继续自己走。进了内室，把门合上。
门外的人都听见了。一声很低的呜咽声，很短。
傅茵芷站在廊下，脚底像生了根。
她想起七年前，这个女人把她冰凉的手拢进袖子里，说，茵芷不怕，往后这就是你家。
宁国公是未时回府的。
他看验状只用了半盏茶。看完，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先命人把大理寺的人客客气气送出门，茶点一样不少。然后下令，西跨院封了，慕容凛禁足，府门加岗，三层。
最后，他一个人进了祠堂。
老国公在祠堂跪了一个多时辰了，谁劝都不出来。
大理寺第三日来提人。国公府回话：世子抱恙，不便见官。
第四日，还是抱恙。
傅茵芷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练字画画。
抱恙这两个字能拖几日？拖到人证物证凉透？
她把信递到大理寺。
萧瑾衍的回信很短，只有三个字：借东风。
她看完就懂了。这人压根不打算跟国公府讲道理。
案卷摘要誊抄成册，三十一幅梅花的名录，裁刀验状，“无意”落进了三位御史的袖子里。
弹劾的奏章很快就写好了。朝堂上闻着血味围拢来的人，比大理寺的差役跑得快得多。折子从宁国公府一路递到东宫，字字都是“世家子弟，屠戮人命，国法何存”。
傅茵芷听着府外的动静，心想，萧瑾衍这一手，难看，狠，但好用。
第六日，她收到一封信。是慕容凛写的。
信里写的全是旧事。
写她初到府里那年不肯喝药，他温在炉上温了半夜。她说药苦，他就去学了蜜丸的做法。她怕打雷。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末尾一行：“你不该拿刀的。拿了，你我之间就只剩下不好看的收场了。”
傅茵芷把信看完，信纸在指间停了很久。
好客气的信。客气得比刀还冷。
她初到府里不肯喝药是真的，可温药的人是嬷嬷。
蜜丸这件事，府里没第二个人知道。
他把她十一年里每一件小事都收着，收得整整齐齐，今日一封一封拿出来摆给她看，意思是，我对你好过，你如今这样，是负我。
在慕容凛那里，觉得她在背叛她。
她把信原样收进袖子，转身出了府，去了大理寺。
萧瑾衍在值房看信。看第一遍，脸上没什么。看第二遍，他把信纸按在桌上，手停住。
“你跟谁说过怕雷？”
她没答。这个问题她自己已经问过自己一夜了。蒋氏不知道。沁雪不知道。全府没人知道她这个毛病是从哪里来的，也没人知道她到底怕到什么地步。
只有一个人。七年前那个雨夜，一个少年把她塞进药箱边上，拿自己身子挡住雷光，说，别看外头，看我数数。
她说漏过一次嘴。就一次。对着一个当时只当是随口一问的人。
“他记下了。”她说，“我随口一句话，他记了七年。”
萧瑾衍捏着信，半晌没说话。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记你怕雷。”萧瑾衍慢慢说，“我记你爱吃什么。他记了七年，我也记了七年。”
“……这话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