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见过这只手
“没什么意思。”他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子，“我比他干净，就这么个意思。”
“你哪里干净了，你阴我阴得比谁都顺手。”
“阴你是跟你吵着玩。他要真拿到你，就不是吵着玩的了。”萧瑾衍站起来，“收网提前。我明日就递文书提人。”
事情还是出了意外。
第二日，慕容凛院里进了八个人。说是护卫，但都是老兵，跟过慕容泓上战场的。
她听完越想脸色越白。
慕容泓没有想要交出儿子。
他把儿子圈死了。圈给朝廷看，圈给大理寺看，也圈给慕容凛自己看。老兵看管，插翅难飞。
可慕容凛是什么人。他这种人圈得越死，咬得越狠。
他咬不了外头的人，就咬府里的。慕容泓堵的是所有人的路。
当夜，城南报信的小厮有了下落。
人死在半路的河沟里。身上搜不到信。舌头齐根割的，死前遭了活剜。仵作验完，处理手法与人皮案“画纸”的工序同源。
傅茵芷听到这个消息吓了一跳。
慕容凛被围在府里，做不到这个。京城里还有黑手。
蒋氏是三日后叫她过去的。
内室里没点几盏灯。蒋氏坐在床沿，人瘦了一圈，眼下的乌青更深了。她招手让傅茵芷坐近。
“茵芷，我护不住他了。”她说，“也不想护了。”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檀木匣。匣子旧，锁扣磨得发亮。
“这里面是这些年，你姨父替阿凛善后的每一笔。日子，地点，经手的人，他记着的，我都抄了。”她的手按在匣子上，“拿去。够定他的罪。”
傅茵芷没伸手。
“姨母。”
“你拿着。”蒋氏把匣子往她面前推，“我护了他半辈子，护到最后，护的是个什么东西。我今夜想明白了，我多护一日，外头就多一条人命。”
傅茵芷抱起匣子。匣子沉，压得手腕发坠。
回到自己院里，她挑灯开匣。册子一本一本，字迹是慕容泓的，端正，清楚。哪年哪月，谁家的孩子出了事，谁家的仆人闭了嘴，一笔一笔，全是钱和人情铺出来的路。
她翻到最底下一本。这本最旧，纸都黄了。
七年前。
她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指尖停住了。
那页记着一封匿名信。傅家车队遇袭前一日，宁国公府收到的。慕容泓当时以为是政敌构陷，压下没查。信的原件早就不在了，记档上只抄了八个字。
青州傅氏，满门当尽。
傅茵芷捏着那页纸。
寄信的日期，比劫杀早了一天。
有人提前知道。有人提前报信。报信报到了国公府，而国公府当成构陷，压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记，一记，敲在七年前那个雨夜上。
满门当尽。
写这八个字的人，早一天就知道她全家要死。
那这个人，究竟是善意示警，还是，提前下了帖子。
还没等傅茵芷把匣子带去大理寺，就又出事了。
义庄丢了三具尸首。
尸体被抬走的过程干净利落，守夜的老差役被人从后头闷倒，醒来时停尸房的门大敞着，台子上空了三格。
大理寺封了义庄查了一天一夜，天亮之前，案情终于有了点眉目。
三具尸体，共同点很快查清。
都是近一月新殓的，皮肉完好，无亲无故，无人认领的浮尸。贼人挑得准，偷的都是“没人惦记”的死人。
萧瑾衍决定亲自去验现场。
傅茵芷随行。这是她头一回踏进义庄，也是头一回直面萧瑾衍的本行。
他没劝她回避。进门之前，只把一件旧氅披到她肩上。
“想吐别忍着。”他说，“忍着伤身。”
她真吐了。扶着门框吐完，漱了口，回来接着看。
萧瑾衍验得极慢。翻，看，刮，量，一样一样来，一件一件记。
傅茵芷站在几步外，起初手心一直在出汗，后来看着看着，那股恐惧被一样东西压了过去。
这人验尸的时候，跟平日在值房里阴阳怪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停尸房的木台上有拖拽的擦痕，方向朝后窗。后窗外的泥地被扫过，扫得不净。萧瑾衍蹲下去看了半天。
窗棂上留了一小片刮下来的暗色附着物。他捻下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碾开。
傅茵芷不用他开口。
“是软化剂。”她说，“跟半窗斋药桶里的同源。”
偷尸的人，就是制皮的人。
三具尸首为何被挑中，这个问题还是傅茵芷先看出来的。
都是青壮男子。肩宽相近，身量相近。
她的指尖点在案卷上，声音很轻。
“画纸要绷架。绷架的尺寸是死的。”
死人的皮绷不出活的架子要的尺寸。贼人偷的不是肉，偷的是“料”。
料不够，就得再找。而真正合用的那张皮，得从活人身上来。
第三十二个活口还吊在某处等死。
萧瑾衍顺着这条线往回倒。半窗斋被端，柳依绵遁走，制皮的人断了活料的来路，才会冒险进义庄偷尸。
“他缺的不只是料。”萧瑾衍说到一半，停住，看向她。
傅茵芷接上：“缺的是手艺工时。剥皮的活儿离不开药、架、干房。这三样，京城能藏下的地方，数得出来。”
搜查铺开。
软化剂的主料是盐卤混着南方药材，青州货。萧瑾衍调了京城南方药材铺近三月的出货记录，筛出四家。
账目送到她手上的时候，她一页一页翻，翻得比仵作验尸还慢。
她看的不是药材名目，是数目。
寻常铺子进这种冷僻药材，量小则弃，量大则怪。其中一家“济生堂”，进货的量匀到每月，恰好够处理一到两张“画纸”。
不多不少。刚刚好。
“这家。”她把账册推过去。
萧瑾衍扫了一眼，他信她，他知道这本事她七岁前就学会了，父亲查盐案的时候，她坐在书房门槛上，看满屋的人对着假账抓瞎，父亲教她，账会说话，数目不说谎。
济生堂连夜查封，人去楼空。
后院药炉尚温。干房里绷架还在，架上残留的碎屑取样带回。炉灰里扒出烧剩的半张纸，纸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枚指印。
十指俱全的左手掌印。
傅茵芷盯着那枚掌印看了很久。
“我见过这只手。”